祝許安對修爾的了解，僅限於這些浮在表面的傳聞。
雖然他出生在下城區，但關於那片土地的鮮活記憶少得可憐。
他只模糊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蜷在巷子角落，又冷又餓，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一雙溫熱的手把他抱了起來。
是婆婆。
婆婆當時剛拿到上城區的永居證，正收拾家當準備離開下城區，出門倒垃圾時發現了他。
按規矩，這種來路不明的小崽子該送進收容所。
但婆婆聽多了關於收容所的傳聞——那裡不養孩子，只處理貨物——她看著懷裡不哭不鬧，睜著一雙乾淨眼睛瞧她的祝許安，怎麼也狠不下心。
婆婆的丈夫、兒子、女兒，全死在了跨年夜戰爭里，就剩她一個孤老婆子。
也許是一時心軟，也許是太孤單，她咬咬牙，把這個撿來的小累贅裹進毯子裡，一起帶過了那道分隔兩個世界的篩子橋。
祝許安進了聖格倫之後，其實沒正兒八經見過修爾幾次。
和那種喜歡在各種活動上露面，講些激勵人心廢話的校長不同，修爾很少出現在人前。
那些迎來送往，頒獎致辭的麻煩事，他全甩給了底下幾位副校長。
他只在自己覺得有必要的時候才露面。
祝許安為數不多碰見修爾的一次，是有天抄近路，穿過連接主樓和行政區的那條玻璃長廊。
廊橋中央，修爾站在那裡，正和一位穿著教育署制服的中年男人說話。兩人都沒刻意壓低聲音，對話片段順著走廊飄過來。
教育署的人語氣斟酌：
「……有些意見反饋上來，覺得現在的孩子接觸信息太雜，課本里塞了太多……嗯，不夠積極向上的內容。」
「歷史嘛，說到底是為了服務當下，塑造共識。有些過於沉重的細節，是不是可以適當簡化？讓它更容易被接受，也更符合我們倡導的價值觀。」
修爾背對著祝許安的方向：「再刪下去，書就只剩個封皮了。」
對方乾笑了一聲：
「不是刪除，是……嗯，優化敘事角度。」
「比如，可以強調上城區為下城區帶去了先進技術，淡化一些過程中的摩擦。」
修爾：「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今天能抹掉一個不光彩的細節，明天就有人想抹掉一整段不合時宜的過去。到最後，孩子們手裡的歷史課本，怕不是本小說。」
男人臉色有點繃不住了：「可各方都有期待……」
教材編審委員會裡，每個名字背後都代表一方勢力，都想往裡面塞自己的私貨。
江家想突出家族在維護穩定里的作用，克萊蒙特家想把軍工擴張美化成必要防禦，就連插畫裡一個下城區小孩的臉是圓是方，都有人想插手，好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一筆一畫描進下一代的潛意識裡。
修爾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插進褲兜 ：
「那就讓他們期待。聖格倫的教材，不是用來給各家唱讚歌的戲台子。」
那教育署的男人碰了一鼻子灰，臉上有點掛不住。他瞥見走近的祝許安，大概覺得有外人在場不好再掰扯，草草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祝許安低著頭，想快步走過。
腳下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喵嗚！」
他慌忙收腳，低頭一看，一隻通體雪白的貓正齜著牙，不滿地甩著尾巴瞪他。
「對不起，我沒看見你。」祝許安連忙蹲下身道歉。
修爾走了過來，彎腰把白貓撈起來，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手指拂過貓尾巴尖，確定沒踩壞。
他把貓放回地上，拍了拍貓腦袋：
「下次記得躲開笨拙的人類。」
白貓蹭了蹭修爾的手，又沖祝許安不滿地「喵」了一聲，才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開了。
祝許安認得這隻貓。
是學校里不少學生都偷偷餵過的編外學長，貓學長，後來被修爾收編了。
同學們一致認為，修爾校長養貓這事夠詭異的，他看起來更像是會把小動物做成標本掛在牆上欣賞的人。
祝許安經常看到貓學長和另一隻黑貓混在一起。
那隻黑貓渾身毛髮烏黑油亮，一雙金瞳看人時帶著股野性難馴的勁頭。
兩隻貓的相處方式很怪。
碰見了，要麼互相弓起背哈氣，發出威脅的嘶嘶聲，要麼乾脆各自把頭一扭，假裝沒看見對方，邁著高傲的步子錯身而過，擺出一副「誰認識你啊」的老死不相往來架勢。
但偏偏，它們又經常成雙成對出現在校園的各個角落。
有時候一前一後隔著幾步遠溜達，有時候各自占領花壇的一端曬太陽，偶爾還會因為爭奪同一片樹蔭而短暫地對峙，用眼神進行無聲的罵戰。
好像互相嫌棄，又甩不掉對方。
後來祝許安才搞清楚怎麼回事。
那天他路過教學樓後面的僻靜牆角，看見林木生正蹲在那裡，膝蓋頂著下巴，手裡拿著個紅色的皮質項圈，正跟面前那隻一臉不耐煩的黑貓較勁。
「別動。」林木生聲音壓著，試圖把項圈的搭扣扣上。
黑貓甩著頭，爪子不客氣地去扒拉他的手。
「江上游今天要帶他那條傻狗來學校顯擺，」林木生一邊躲開貓爪，一邊繼續跟貓講道理，「你想被他家那條看見毛茸茸東西就瘋的蠢貨追著滿操場跑，把毛都跑禿嗎？」
黑貓「喵」了一聲，聽起來像在罵髒話，但好歹老實了點。
在聖格倫，最常被綁在一塊兒、翻來覆去念叨的兩個名字，就是林木生和江上游。
關於他們倆到底怎麼回事，祝許安耳朵里灌滿了各種版本的猜測。
有人猜，是林木生給江上游當了跟班，鞍前馬後伺候這位大少爺，才換來了另眼相看。
有說是江大少爺日子過得太無聊，想找點新鮮樂子，下城區來的野孩子正好撞槍口上，成了他的新玩具。
還有人壓低聲音，猜測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不然一個雲端上的財閥太子爺，一個連學費都靠特赦的泥腿子，怎麼可能攪和到一塊兒？
這倆名字的綁定程度，已經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
大家提起其中一個，腦子根本不用轉，另一個名字就會自動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