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不記人。或者說,他根本不看人的臉。
因為同在一個年級,即使班級不同,祝許安和林木生也有過數次擦肩而過。
每一次,祝許安都會下意識地看過去,而每一次,林木生都目光平淡地掠過他,看向別處。
最離譜的一次,是在教學樓一個視野盲區的拐角。
祝許安抱著一摞作業本剛轉過去,就和迎面走來的林木生撞了個滿懷。
祝許安個子高,林木生的額頭直接撞在了他下巴上,手裡的書掉了一地。
「抱歉。」祝許安連忙蹲下身幫忙撿書。
「我的錯。」林木生也蹲下來。
整個過程中,林木生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地上那幾本書上。等他站起身,又低低地說了一句「抱歉」,然後就繞過祝許安,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頭到尾,林木生都沒有抬起頭,看一眼剛才撞到的人長什麼樣。
祝許安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一本林木生落下的草稿本,看著那個散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湧起一種荒謬的感覺。
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人眼裡,眾生平等。
那種「你們所有人在我眼裡都一樣沒意思,一樣不值得我浪費腦細胞去記」的、冷酷的平等。
不是刻意的無視,也不是因為傲慢而不屑一顧。
物理意義上的沒看見。
他壓根不在乎迎面走來的是誰,長什麼樣,是圓是扁。
這種認知,在後來的一件小事上得到了印證。
祝許安從初級部就開始勤工儉學,一直在學校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做兼職。
林木生是那裡的常客,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來買點酸奶,速食便當。
整整三年。
林木生在這家店裡買了三年的東西。祝許安在收銀台後站了三年,給他掃了三年的碼,遞了三年的塑膠袋,說了幾百遍的「歡迎光臨」和「慢走」。
林木生的視線永遠只停留在櫃檯的商品上,或者收銀機的顯示屏上,付錢,拿東西,走人,一氣呵成。
直到他們成了前後桌。
某天晚上,林木生又晃進了便利店,習慣性地從冰櫃裡撈出一瓶冰水,啪地放在收銀台上。
「一瓶水。」他說,然後才像是剛注意到收銀員,抬眼看了過來。
他的目光在祝許安臉上停頓了大約兩秒鐘,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冷意的眼睛,難得地露出了類似於「哦?」的疑惑。
他微微歪了下頭,用那種「突然發現家裡多了件沒見過的東西」的語氣,不太確定地問:
「祝許安?」
「嗯。」
「……你在這裡做兼職?」
三年。
林木生終於在「便利店收銀員」這個NPC身上,認出了同班同學的臉。
對林木生來說,直到升入高級部,兩人被分到同一個班,成了前後桌,他才算是第一次認識祝許安。
但對祝許安來說,他已經單方面地認識了林木生無數次。
祝許安其實並不是那種對別人私事有過多興趣的性格。
他更習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上課,看書,打工,照顧婆婆。
他的注意力通常只放在必須關注的事情上,別人的熱鬧,他很少主動去看。
可有些風,總會自己把消息塞進你耳朵里。
初級部那幾年,祝許安經常能在各種縫隙里,被迫接收到關於林木生的碎片。
躲都躲不開。
比如,關於江上游。
在教室里。
「聽說了嗎?昨天江上游為了林木生,又把那個誰給揍了。」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那傻逼嘴欠,說林木生是江上游養的下城區寵物唄。」
「江上游瘋了吧?為一個下城區來的……」
「小聲點!你想成為下一個?」
再到食堂排隊時,前面女生興奮克制的低語:
「快看!江上游又來了!他居然在幫林木生打湯?」
「我的天……江少爺什麼時候伺候過別人?!」
「重點是林木生那表情好嗎?一臉『你擋著我拿勺子了』的不耐煩……江上游居然還笑嘻嘻地把湯遞過去了?我是不是沒睡醒?」
比如,關於那些來接他的、不一樣的車和人。
「今天接林木生的是輛黑色轎車,不是江上游那輛紅的。」
「那車牌我認識,是方家的。」
「方止衍?他怎麼會親自來接一個交流生?」
「誰知道呢。不過比起這個,我更震驚上周四,你們猜我看見什麼了?」
「什麼?」
「我看見林木生上了修爾校長的車。」
說話那人往周圍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校長?!那個修爾?!」
「千真萬確,修爾親自給林木生開的車門。」那人補充,語氣裡帶著目睹了不可能之事的恍惚。
空氣凝滯幾秒,有人吸了口涼氣。
修爾。
這名字從舌尖滾過都帶著涼意。
那個從下城區一路爬上來的男人,手底下管著下城區所有掛著「收容所」牌子的地方,又捏著聖格倫和上城區大半私校的命脈。
關於修爾的傳聞能編成幾本書。
說他搞人口買賣的有,說他背地裡替財閥們干黑活,手裡攥著所有人把柄的也有。
反正沒人敢把他只當成個校長看。
修爾手段狠,規矩硬,不按他們父輩那套溫吞的社交禮儀玩。
他當校長後,聖格倫多了不少讓他們父輩皺眉的新規矩,比如那個該死的特招生和交流生制度,把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放了進來。
以前可不是這樣。
很多學生回家聽自己爹媽聊起當年在聖格倫的光輝歲月,那會兒的校長還是個講究人情的老紳士。
在聖格倫鬧出點什麼事——比如打群架把對方鼻子打斷,或者考試作弊被抓個正著——只要家裡姓氏夠響亮,爹媽一個電話打過去,事情總能妥善解決。
懲罰?最多是無關痛癢的警告,象徵性關幾天禁閉。姓氏就是最好的護身符,規矩是給那些沒背景的人準備的。
修爾來了之後,咔嚓一聲,把這套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給剪斷了。
他是個完全按規矩辦事的人——當然,規矩是他自己定的。
執行起來那叫個鐵面無私,誰的帳都不買。
鬧出不可收拾的爛攤子,修爾是真敢翻開校規手冊,找到對應條款,簽下退學通知,哪怕你爹媽是某某董事,議會裡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再大,能有修爾大?
一開始當然有人不信邪,仗著家世硬碰硬。結果就是自家孩子真被掃地出門,回頭想找修爾施壓,發現這男人軟硬不吃,手裡還捏著不知道多少能讓你更下不來台的東西。
幾次下來,再囂張的家族也學會了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