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長了,大家就習慣了。
就像習慣了每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聖格倫的學生們也習慣了江上游會隨機刷新在林木生身邊這件事。
語氣從最初的八卦興奮,變成了無奈,變成了見怪不怪。
高級部低段,祝許安和林木生分到了一個班。
開學第一天,教室里亂鬨鬨的,新面孔舊面孔扎堆,搶座位的、認親的、互相打聽的,嗡嗡嗡響成一片。
祝許安走進教室,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那片喧囂,然後,他看見了靠窗最後一排那個趴著的身影。
林木生。
他臉埋在臂彎里,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頭髮。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切進來,正好在他發梢燙了一道細細的金邊。
那一刻祝許安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一個看了很多年的背景,突然走到台前來了。
教室里還沒坐滿,座位隨便挑。大多數人習慣性地往中間或前排聚攏,那裡視野好,離老師近。
祝許安的視線在林木生前排那個空位上停留了兩秒。
那個位置靠著過道,不算好,離黑板有點偏,但正正好好地,擋在林木生和講台之間。
鬼使神差地,帶著點賭氣念頭,他走過去拉開椅子,把書包放了上去。
坐下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選這兒。
可能只是圖清淨,靠後,靠窗,旁邊還沒人。
但潛意識裡,有更隱晦的東西在拉扯。
從前三年,一直是他在遠處、在各種縫隙里看著林木生,而林木生對此一無所知。
現在,他只是把自己挪到了一個,只要林木生抬頭,就絕對無法忽略的位置上。
強行塞進對方的視野里。
林木生不是那種會因為和你同班就記住你的人。同班三年,再見還是陌生人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一點不奇怪。
但祝許安想,至少現在,當他坐在這裡,就成了林木生視線範圍內,一個繞不過去的物理存在。
哪怕只是一個,需要他稍微偏頭才能看清黑板的障礙物。
林木生聽到動靜醒過來,抬眼看了看前面的後腦勺,又把腦袋埋了回去。
前後桌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大部分時候,祝許安看不見後面,但他能聽見。
林木生上課不怎麼聽。老師在上面叨逼叨,他在底下要麼睡得人事不省,要麼摸出手機不知道在戳什麼,偶爾才抬起眼皮掃一眼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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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進度比別人快。
祝許安有次回頭收作業,瞥見他攤開的練習冊,上頭寫的題已經跳到下個月的內容了。
這人也老忘帶東西。
「喂,同學。」
有次歷史課,老師讓翻到某一頁。祝許安剛翻開,椅子腿就被後頭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
他回頭。
林木生下巴擱在桌沿上,眼睛半眯著,一副沒睡醒的德行。
「書可以借我看一眼麼,我的忘帶了。」
祝許安把書往中間推了推。
林木生挪了下椅子,湊前過來。
兩人腦袋挨得挺近,祝許安能看清他睫毛根數。
「謝了。」林木生看了幾眼,又靠回去,繼續趴著。
他記名字的能力依舊感人。
直到大概一個月後,林木生再開口,終於不再是「喂,同學」。
「祝許安,筆。」
「祝許安,橡皮。」
「祝許安,這題答案多少?」
祝許安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好像散了一點點。他從同學變成了一個有名字的前桌。
江上游來得沒以前勤了,但頻率依然高得離譜。
他快畢業了,據說被他爹按在家裡學怎麼接管公司,但只要逮著空,就往聖格倫鑽。
他一進教室,就熟門熟路地走到林木生旁邊,往右邊那個空位上一坐。原本坐在那兒的同學早就學乖了,看見他過來,立刻收拾東西挪窩。
江上游從不打招呼。他就那麼坐下,長腿一伸,幾乎碰到祝許安的椅子腿,然後開始對林木生進行全方位騷擾。
「讓開。」林木生伸手去夠自己桌肚裡的麵包。
「不讓。」江上游胳膊一橫,直接按在林木生桌沿上,身體往前壓,「你昨天答應陪我吃飯,結果溜了。今天還想跑?」
「我答應你什麼了?」林木生抬頭,嘴裡叼著麵包包裝袋的一角,用牙齒撕開,「我昨天說的是『再看吧』,江少爺,你耳朵是不是只挑愛聽的話接收?」
有時候江上游不坐,就倚在林木生桌邊,雙手插兜,低頭看他。那個姿勢,把林木生整個圈在自己影子裡。
他偶爾會隨手翻林木生桌上的東西。
有一次,祝許安聽見身後傳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他回頭看了一眼。
江上游正拿著林木生的課本,在封面「林木生」三個字旁邊,用黑色水筆一筆一划地寫「江上游」。寫完了,他還在中間畫了個小愛心。
「你無不無聊?」林木生看見了,會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有病去治,別在我書上亂畫。」
「畫一下怎麼了?」江上游理直氣壯,「證明這本書被江少爺臨幸過。以後所有人翻開你的書,都知道你是我罩的。」他說,幼稚的得意。
祝許安坐在自己位置上,被迫聽著這些沒營養的對話。
他能感覺到江上游對自己這個前桌的微妙敵意。
並非針對他個人,而是針對「任何可能占據林木生注意力或時間的存在」的本能排斥。
江上游看他的眼神,通常都是輕飄飄地掠過,居高臨下的審視。大多數時候,評估結果顯然是「不足為慮」,所以江上游懶得在他身上多費心思。
祝許安也樂得清靜,把自己埋在書堆里,扮演好一個安靜的前桌背景板。
直到有一天,江上游破天荒地主動跟他搭話了。
那是在便利店,祝許安值夜班。
門鈴響,進來的是江上游。
他一身休閒裝,價格不菲,在店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停在擺放洗衣用品的貨架前。
祝許安走過去:「需要幫忙嗎?」
江上游沒看他,手指在一排瓶瓶罐罐上划過,像隨口一問,語氣彆扭得不行:
「喂,」江上游當時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你身上那股……嗯,廉價洗衣粉的味道,用的是哪款?」
祝許安愣了一下。
「說出來我好避雷。」江上游補充道,試圖讓這句話聽起來更像嘲諷而非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