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止衍領著林木生走到電玩城最裡面。那裡並排擺著幾台照片貼紙機,就是那種能拍出各種誇張特效大頭貼的機器。
林木生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方止衍,」他緩緩開口,「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身了?還是今天出門前撞到頭了?」
「拍不拍?」方止衍已經拉開機器的帘子,探頭進去看了看裡面的操作界面。
「不拍。」林木生斬釘截鐵。
「哦。」方止衍點點頭,自己投了幣,鑽了進去。帘子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林木生站在外面,抱著那隻丑恐龍,聽著機器里傳來選擇背景音樂的滴滴聲,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想像了一下方止衍一個人坐在那種貼滿幼稚圖案的空間裡,對著攝像頭擺賣萌姿勢的畫面……太驚悚了。
帘子忽然被掀開一角,方止衍從裡面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
「進來。」
林木生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踉蹌著撞進那個燈光粉得晃眼的拍照艙里。空間瞬間變得擁擠,兩人貼在一起。機器里循環播放著甜膩到發慌的卡通主題曲。
屏幕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提示板,寫著些「甜蜜雙人pose指南」,配著簡筆畫,什麼「比心」、「摟肩」、「貼臉」、「背後抱」……看得林木生眼皮直跳。
「你——」林木生掙扎著想退出去。
方止衍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啪」地按下了開始倒計時的按鈕。機器發出歡快的提示音:「準備拍照啦!請擺出可愛的姿勢哦!3——2——」
「笑一個。」方止衍往前一步,胸口貼上了林木生的後背。
一隻手從林木生肩膀上方伸過來,比了個老土到家的剪刀手,正正懟在鏡頭前。
另一隻手捏住林木生兩邊嘴角,往上一提——
「1——咔嚓!」
————
十月的風吹進窗口,帶著微涼的水汽。窗簾被掀起一角,露出天邊將落未落的夕陽。
林木生正趴在床上,臉悶在枕頭裡,試圖把最後一點睡意捂死。喪彪蹲在他後腰上,尾巴輕拍著催促他起床。
他自己反手撈住這毛茸茸的監工,把它摟進懷裡一起賴床,結果被對方一腦袋撞在下巴上,撞得他差點咬到舌頭。那貓崽子趁機竄上櫃頂沖他甩尾巴。
床頭通訊器震了,嗡嗡嗡地貼著桌面挪。屏幕亮著,雷奧的名字跳出來。
「我在海邊等你。」
底下附了張照片。灰了吧唧的海,沒完沒了地舔著空蕩蕩的沙灘,潮水在沙子上劃拉出一道道痕,看著跟什麼巨型生物爬過去留下的黏液似的。
林木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自己從床上拔了起來。
走進浴室,冷水從花灑噴涌而出,水流衝過發燙的皮膚,激得他一哆嗦,混沌的腦子被冰水澆過,異常清醒。
水順著脊背蜿蜒而下,浴室的霧氣漸漸升騰,模糊了鏡面,卻讓一些記憶愈發清晰。
林木生閉上眼睛,仰頭迎向水柱,任由水流拍打著臉頰,想起那場來得毫無預兆的爆炸。
氣浪將他掀到牆角,玻璃碎片雨點般刺穿母親的太陽穴。父親的身體撞上天花板又重重落下,手稿在空中燃燒成灰蝶。熱浪舔舐皮膚時,奇蹟般傾斜的書架為他撐起最後的生存空間。
冷水突然燙了。
他一把擰上花灑,甩了甩濕透的頭髮,水珠甩得鏡子上都是。
林木生套上浴袍,慢吞吞地擦頭髮,指尖沾了點髮蠟胡亂抓了兩下,發尾翹起來幾撮。吹風機嗡嗡響,熱風烘得後頸那片皮膚發燙。
化妝盒裡躺著隨藝的面具。
假髮、特製的膚蠟、調整眼型的隱形眼鏡、改變唇形的口紅。他一樣一樣地往臉上堆砌。
假髮是真人髮絲,價值不菲,但戴上去依然有種微妙的異物感,他用髮膠固定好每一縷頭髮,確保它們不會在海風裡背叛自己。
眼線筆勾勒出柔和的弧度,遮瑕膏掩去了眉骨的稜角,口紅畫出了隨藝特有的、微微上翹的嘴角。
今天是試用期的最後一天。
六個月。
雷奧會怎麼選?
他會不會幹脆地放手?
會不會憤怒?
會不會不甘?
會不會……乾脆撕碎那副溫和的假面,露出裡面真實的、掠奪性的本性?
雷奧以為自己看到了隨藝的動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存在。他以為,再往前一步,就能徹底攻破那道防線。
那就讓他以為吧。
林木生噴了一點香水在手腕上,輕輕揉了揉,然後抹在耳後。
鏡中的隨藝沖他微笑,眼底一片冷寂。
「走吧,」他對著鏡子說,「去見見你那位痴心不改的追求者。」
黃昏將沙灘染成金色。遠處的海浪聲像沉悶的鼓點,潮水退去時,細碎的砂礫發出沙沙的聲響。
雷奧坐在潮線邊緣的礁石上,金髮被海風吹得凌亂,白襯衫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腰線。
林木生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海風裹挾著咸腥味拍打著礁石,他踢掉涼鞋,赤腳踩在溫熱的沙灘上,細沙從腳趾縫裡溢出。
「隨藝。」雷奧站起身,沙子從褲腿上簌簌滑落。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很近,林木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海風咸澀。
「最後一天了。感想如何?」林木生問。
雷奧彎腰拾起他踢飛的涼鞋,指腹抹去上面的沙粒:「比想像中快。」他的目光落在林木生臉上,「陪我走走吧?」
海浪拍打著岸邊,將貝殼推上岸又捲走。雷奧走在旁邊,手裡拎著鞋,褲腿卷到小腿。
「隨藝。」他的藍眼睛在暮色中呈現出深海般的暗色,倒映著林木生被風吹亂的長髮。
「我後面又去見過修爾。」雷奧忽然開口。
林木生疑惑地歪著頭看他:「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