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奧在掉眼淚。
他猛地背過身去,肩膀繃得好像再使點勁兒就能「啪」一聲崩斷。
他抬手狠狠蹭了把眼睛,指節抵在嘴唇上,吸氣,呼氣,試圖壓下翻湧的情緒。
可第二滴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掙脫了控制,砸在腳下的細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雷奧·克萊蒙特。
這個名字在上城區代表著權勢、優雅、無懈可擊的繼承人風範。
此刻因為「隨藝」輕飄飄的幾個字,像條被主人無情拋棄的小狗在海邊掉眼淚。
這個畫面,比林木生想像中還要美妙。
雷奧明明難過得快碎了,還梗著脖子杵在那兒,眼巴巴等著林木生把話說完,好像只要他表現得夠乖、夠慘,對方就能心一軟,把剛才那句判他死刑的話給收回去。
林木生忽然笑了。
他扳過雷奧的肩膀。月光「嘩啦」一下全澆在雷奧臉上,把他那泛紅的眼尾、濕漉漉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指尖輕輕蹭過雷奧的下巴,擦掉一滴還沒幹的眼淚,「你哭起來……真漂亮。」
雷奧僵住了,那雙湛藍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木生。
仿佛在質問,在他心碎欲裂的時刻,對方怎麼能說出如此褻瀆他痛苦的話語。
江上游則是猛地吸了一口氣:「你他——」
林木生壓根沒理他,直接勾住雷奧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從兩個月前開始我就在想,你哭起來得是什麼樣。」
他拇指摩挲著雷奧發紅的眼尾,感受著他身體的輕顫,「比我想像中還要可愛。」
雷奧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他本能地想別過臉躲開這詭異的撫慰,卻被林木生另一隻手牢牢捧住了下巴。
「別動。」
在江上遊錯愕的注視下,在雷奧茫然無措的顫抖中,一個吻,落在雷奧濕潤的眼角。
「隨藝……」雷奧聲音還帶著哭腔的尾音,黏糊糊的。
林木生沒有停下。
被一種近乎施虐的溫柔驅使著,他的唇瓣追隨著雷奧臉上未乾的淚痕,細細碎碎地遊走。
從滾燙的眼瞼到高挺的鼻樑,從微凸的顴骨到緊抿的嘴角。
每一個觸碰都輕得像月光拂過,卻讓雷奧的呼吸越來越亂。
林木生嘗到了眼淚微鹹的味道,嘗到了雷奧睫毛輕顫時掃過自己唇.瓣帶來的細微癢意。
雷奧睜開被淚水洗得更藍的眼睛,林木生看見裡面晃動的月光和自己得逞的笑意。
此刻雷奧的世界裡好像只剩下他這個正在吻走自己眼淚的惡魔。
林木生含住雷奧眼角最後一滴倔強未落的淚珠。
「我改主意了。」 他貼著雷奧的皮膚呢喃。
宣告般的低語後,一個真正的吻,最終落在雷奧微涼的唇上。
「我答應你了。」
雷奧整個人僵住了。
這個吻很輕,乾燥溫熱、一觸即分。
但林木生能感覺到,雷奧胸口裡那顆心,正跟發了瘋似的狂跳,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服,「咚咚咚」地撞著他身體。
如果說心動是小鹿亂撞的話,那雷奧的小鹿大概快撞死了。
就在這唇瓣相貼的、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瞬間,多年前在愚人節和方止衍的對話強硬地闖入了林木生的腦海——
愚人節對林木生從來不是簡單的玩笑日,而是一場年復一年的權力邊界試探。
目標只有一個:方止衍。
從最開始往他西裝口袋裡塞癩蛤蟆,到後來膽肥了篡改他重要會議行程,再往後是越來越刁鑽的語言陷阱和情境設置。
他樂此不疲地在這天衝擊方止衍那銅牆鐵壁一樣的理性防線。
這早已超越了惡作劇的範疇,演變成一場關於掌控與反掌控的隱秘儀式。
同樣是燥熱的夜晚,同樣是咫尺的距離,同樣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驚人熱度和擂鼓般的心跳。
「你的初吻還在嗎?」方止衍突然問。
「關你什麼事。」林木生警覺地眯起眼。
「那就是還在。」方止衍不緊不慢地系好腰帶,「留著吧,等你遇到真正想吻的人。」
林木生跳下床,整了整衣領:「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方止衍走向浴室,聲音混在流水聲里:「我至少知道,不該把它浪費在愚人節的試探上。」
浴室門關上後,林木生抄起筆,在方止衍床頭櫃那份合同上畫了個碩大的、充滿敬意的手指。
……
等林木生從這破記憶里拔出來,雷奧那雙藍眼睛已經暗得像暴風雨前壓下來的海面。雷奧呼吸變重了,一把攥住他手腕:「你……」
「生氣了?」林木生歪頭看他,「那……分手?」
下一秒,林木生被他狠狠摟進懷裡。那勁大得,勒得林木生肋骨「嘎吱」響,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雷奧的胸膛劇烈起伏,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這次是因為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潮濕的臉埋在林木生頸窩,溫熱的眼淚蹭在對方裸.露的皮膚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在林木生耳邊低喃:
「不許再開這種玩笑……」
雷奧抱得太緊,緊得像是想把林木生直接按進自己骨頭縫裡。林木生越過他激動得直抖的肩膀,跟幾步外僵成雕像的江上游對上了眼。
江上游當然記得他們的新計劃。本該用家族壓力拒絕雷奧的舊方案早已作廢,在雷維安被洛瑟琳說服後,再用那個理由就顯得愚蠢透頂。
真正的精妙處在於:
如果隨藝始終抗拒卻突然消失,雷奧會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逃跑的隨藝;但若先讓所有人見證隨藝愛上雷奧,再讓這個痴情女孩遭遇意外,就只會是場令人扼腕的悲劇。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
是啊,明明一切都按照新的計劃進行,先假裝接受,再製造意外讓隨藝消失。
這比硬生生拒絕更安全,更萬無一失。
可當江上游親眼看見林木生吻上雷奧濕潤的眼角,看見他像品嘗珍饈般吻去雷奧的淚水時,江上游垂在身側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這不對勁。
明明是他自己提議的這個方案,明明他知道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