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奧忽然蹲下身,掌心托住林木生的腳踝重新把鞋子給他穿上,「沙子底下有碎貝殼,別把腳劃了。」
林木生低頭看著。
雷奧這人身上總有種矛盾的撕裂感。父親的偏執和母親的溫柔在他血液里日夜廝殺。
那個總能在雷維安暴怒時四兩撥千斤化解矛盾的女人。雷奧身上那點僅存的溫柔,大概全來自她。
兩人坐在潮水邊緣,雷奧的外套披在林木生肩上,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香水味。
當林木生問「要對外公開嗎?比如發個動態讓全世界都知道,難搞的隨藝小姐終於被雷奧少爺打動了?」時,雷奧的反應出乎意料。
雷奧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的手滑到林木生腰間,將他自己轉了個方向背靠著自己的胸膛,這樣林木生就看不見他的表情。
「不能公開。」
「哦?」林木生挑眉,「雷少爺是覺得我拿不出手?配不上你們克萊蒙特家的門楣?還是怕你那些追求者心碎跳海?」
「恰恰相反。」雷奧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在他發頂,「洛緋婭有個弟弟,叫洛彌亞。」
海浪聲變得遙遠。林木生想起那個金髮少年,紫羅蘭色的眼睛,天使般純淨的笑容。
他在雷奧懷裡轉身,月光底下,雷奧眉眼陰沉沉的。對方摩挲著林木生的腰側,思考如何組織語言。
「他從小就有個……特殊愛好。搶走我喜歡的東西,然後毀掉。」
遠處的燈塔掃過一道光束,照亮了雷奧眼底的陰霾。
「十二歲那年,我養了只金絲雀,叫聲很好聽。第二天,就發現它死在籠子裡,脖子被擰斷了;十五歲,我好不容易收集齊的一套絕版機車模型,被他砸得零件散了一地;就連江上游送我的生日禮物,一艘手工帆船模型,也被他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雷奧擔心洛彌亞會像對待那些玩具、寵物一樣,把「隨藝」這個存在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抹去。用最痛苦的方式。
一股潮水猛湧上來,漫過腳踝,林木生晃著腿踢起一片水花,濺濕了雷奧的褲腳:
「這麼怕他?你也有怕的人?」
「怕你受傷。」雷奧扳過他的肩膀,讓林木生直面自己眼中的凝重,「洛彌亞不像洛緋婭那樣咋咋呼呼,他更……隱蔽。」
「不就是個被慣壞的少爺?」林木生故作困惑地眨眨眼,「弄壞你的玩具,殺只鳥……聽起來像小孩子發脾氣沒輕沒重嘛。」
雷奧的眉頭皺了皺,指尖纏繞著他的髮絲,沉默幾秒後才開口:「他不是可怕能形容的。」
「隨藝。你知道上個月失蹤的那個女孩嗎?」
林木生當然知道。那女孩被發現在某個會員制的地下俱樂部里,全身皮膚被剝去一半,她還活著,但已經不會哭了。
「……聽說過。」他低聲道。
「那是他最新的作品。他把她做成活體雕塑,拍了整整兩小時的影像,送到她父親手裡。」
林木生的指尖微微發冷,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虐殺,而是一場酷刑表演。
「那女孩的父親是工會的領袖,一個硬骨頭。洛彌亞邀請他觀看全程,然後在影像的最後十分鐘……」雷奧停頓了一下,「給了他一把上了膛的槍。」
結局不言而喻。那位父親在極致的痛苦和羞辱中崩潰,飲彈自盡。他死後,群龍無首的工會大概很快會被洛彌亞背後的勢力吞併。
等等。
工會……那女孩……
幾年前,阿燼還常在下城區接零活的時候。工會裡有個扎高馬尾的女孩,穿火紅色短外套,笑起來聲脆得能震碎玻璃。
她總愛蹲在工會二樓的欄杆邊上,一看阿燼進來就吹口哨:「嘿!那邊那個冷臉小哥!接不接護送任務啊?我給你雙倍報酬!」
阿燼每次都當沒聽見,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居然是她。那姑娘以前還追過阿燼,鬧得挺轟動。阿燼那木頭直接給人拒了,連句軟話都沒說。
林木生垂下眼。
這幾個月下城區確實不太平,工會陷入無主境地只是其一。
原本黑蠍幫、治安署和工會三家劃地盤劃得好好的,這幾年卻莫名冒出來第四股勢力,不聲不響紮根,專盯著黑蠍幫的地盤啃,三天兩頭搞騷擾。
三足鼎立眼看著要變四方混戰,但誰都知道,三角形最穩當,四邊?總得有個角被擠出去。
「洛彌亞最喜歡看人崩潰的樣子。」雷奧的嗓音低啞,「尤其是善良的人被一點點逼到極限,看著他們眼裡的光熄滅的瞬間。那比單純的死亡更能取悅他。」
林木生冷靜地分析著這些情報。
洛彌亞不是單純的施虐狂,他是操控者,用恐懼和痛苦作為槓桿,撬動更大的利益。一個扭曲的藝術家。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對付你?」他輕聲問。
「因為他享受間接痛苦。小時候,他當著洛緋婭的面,把她的貓活活絞死。他恨的不是我。他恨的是……我母親愛我。」
「洛彌亞的母親很多年前就死了,生前是個小有名氣的歌星。他父親洛里默對他其實很寵,要什麼給什麼,但大概永遠填不滿那個洞。」
月光下,林木生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嫉妒,這是飢餓。
一個從小被資本和特權餵養,心裡卻永遠空著一塊的怪物,渴望著撕碎別人生命里殘存的、他無法擁有的溫度。
林木生想起了什麼:「所以他一直沒在家族聚會上出現過?」
「母親禁止他靠近我。」雷奧的聲音很輕。
「我會宣布有了女朋友,但不會說是誰。」雷奧的手掌覆住他的手背,「至少等解決洛彌亞這個麻煩。」
「?」
「雷奧。你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