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像回自己第二個狗窩一樣,在固定時間熟門熟路晃入江家,但今天的空氣里少了點江上游那標誌性的、咋咋呼呼的迎接。
客廳里,江上游背對著門口,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還有那個正走進來的、讓他五臟六腑都攪成一團的身影。
他沒像往常那樣,一見面就帶著刻薄的挑剔或彆扭的興奮撲上去,只是緩緩轉過身。
「來了?」 聲音乾巴巴的,眼神飛快地從林木生臉上掃過,又迅速釘在對方肩膀上方的空氣里。
「嗯。」 林木生把背包隨手甩在沙發上,他敏銳地察覺到今天這傻狗格外安靜,安靜得有點詭異。
按照慣例,江上游要麼挑剔他拿包的姿勢像扛麻袋,要麼就乾脆堵在玄關,一邊嫌棄他鞋底沾了「下城區的細菌」一邊把他往裡拽。
兩人擦肩而過時,林木生身上那股香味鑽進鼻腔。
操,以前怎麼沒覺得這味這麼……提神醒腦?
江上游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那點距離足夠再塞進一個人。
「躲什麼?怕我身上有跳蚤?」
「誰躲了!」 江上游耳根漫上一層薄紅,直奔廚房冰箱,「客廳太擠!礙眼!」
他拉開冰箱門,把臉埋進冷氣里,給滾燙的腦子降溫。
————
下午江上游提議去游泳,美其名曰「活動筋骨,省得你在我家發霉」,林木生無可無不可地跟去了。
林木生晃到室內恆溫泳池時,江上游已經在水裡了。
他沒像往常那樣炫耀他那花里胡哨的蝶泳或者賤兮兮地撩水挑釁,只是沉默地來回遊著,像條被心事墜住了尾巴的魚,連水花都濺得有氣無力。
林木生換了泳褲下水。
水包裹上來,他舒展身體,流暢地劃開水面。
幾年前他還是個能把泳池變成案發現場的主,撲騰起來能嚇跑方圓五米內的活物。
現在嘛,至少淹不死了,多虧了旁邊那條人形浮板過去幾年孜孜不倦、連拉帶踹、罵罵咧咧的斯巴達式教導。
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下,勾勒出林木生緊實的腰背線條和修長的腿,在水光里晃得有點扎眼。
江上游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比較:
雷奧那傢伙身材有他好嗎?肌肉線條?爆發力?
*的,想這個幹嘛。
他煩躁地一頭扎進水裡,試圖用冷水澆滅腦子裡不合時宜的影像。
訓練開始後,氣氛詭異。
以前江上游教游泳,恨不得整個人貼上去親身示範,現在卻像個恪守男德的標兵。
林木生動作稍有不對,他只會隔著半米遠,用一根手指頭遠遠地指點江山:
「腿打水!不是讓你抽筋!頻率!懂不懂頻率!」
「手!劃!劃啊!沒吃飯嗎?」
語氣急躁,身體卻誠實地保持安全距離。
林木生被他這隔空喊話式教學煩得要死,一個猛子紮下去,潛到江上游身後,抓住他腳踝往下一拽。
「操——!」 江上游猝不及防被拖下水,嗆了好幾口,慌亂中本能地抓住最近的浮木。
林木生的胳膊。
肌膚相觸的瞬間,一股電流竄遍全身,他猛地甩開手,整個人彈開一米遠,背脊重重撞在池壁上,疼得齜牙咧嘴,眼神里全是驚魂未定和羞憤,活像剛被非禮了的黃花大閨男。
「?」 林木生莫名其妙地浮出水面,揉著被他抓疼的胳膊,一臉「你又犯什麼病」的表情。
江上游惱羞成怒,又不敢靠近,只能在水裡無能狂怒地拍打水面:
「離我遠點!你這野蠻的穴居人!」
林木生懶得理他這間歇性神經衰弱,直接游到泳池邊,手臂一撐上了岸。
他靠在池壁瓷磚上,閉著眼享受水流按摩後背的微弱觸感,一臉置身事外的安詳,完全無視旁邊水裡還泡著個瀕臨自燃的火山。
江上游在水裡喘勻了氣,看著岸上那人放鬆的姿態,鬼使神差地遊了過去,停在他旁邊。
兩人手臂幾乎挨著,池水的溫度仿佛瞬間升高了幾度,蒸得他腦子發暈。
沉默在氤氳的水汽中蔓延了幾秒。
「餵。」 江上游眼睛盯著水面晃動的光斑,不敢看旁邊的人,「雷奧……他最近還那樣?」
「哪樣?」 林木生沒睜眼,懶洋洋地問。
「就……黏人。」 江上游像在咀嚼一顆酸檸檬,「信息轟炸?送些沒用的玩意?還是……」
他頓了頓,艱難地問,「……又搞什麼浪漫驚喜了?」 他想起海邊那個吻,胃裡一陣翻攪。
林木生依舊閉著眼:「差不多吧。昨天非拉著我去看什麼上城區百年一遇的流星雨,結果在樓頂餵了倆小時蚊子。臨走還硬塞給我條丑不拉幾的隕石項鍊,說是永恆的愛。」
江上游聽著,心裡那點隱秘的恐慌瘋長。
他捕捉著林木生語氣里的每一個細節——
是純粹的厭煩?
還是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
他會不會習慣了?甚至……有點享受這種被追捧的感覺?
他害怕。
害怕那個海邊吻的觸感還留在林木生唇上。
害怕雷奧那雙藍眼睛裡該死的深情會真的融化掉什麼。
害怕這場精心策劃的戲,演著演著……就成真了。
「你……」 江上游喉嚨發緊,一個衝動的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你喜歡他這樣?」 話到嘴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變成更刻薄的,「……你煩的話,就不能直接讓他滾?」
林木生睜開眼,側頭瞥了他一眼,像看傻子:
「然後看他發瘋滿世界找我?還是讓他爹提前把我處理了?江少爺,動動你那金貴的腦子,計劃還要不要了?」
江上游被噎住,心口又酸又悶,喘不過氣。
他扎進水裡,咕嚕嚕冒出一串絕望的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