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疤痕

  深冬的下午，天色陰沉，灰白的雲層沉甸甸地壓著城市。

  寒風卷著零星的雪粒子，抽打著A班教室的玻璃窗。室內暖氣開得很足，烘得人臉頰發燙，頭腦有種被裹在棉花里的昏沉感。

  林木生半趴在桌上，下巴枕著手臂，眼神沒什麼焦點地落在斜前方。

  教室里，班主任正唾沫橫飛地講解著上周的模擬試卷壓軸題，粉筆在黑板上敲得篤篤作響。

  他的注意力始終若有若無地纏繞在那個人身上。

  獨自坐在角落的祝許安，以及偶爾會走過去、此刻坐在林木生后座的洛彌亞。

  自從十月初從雷奧口中了解了洛彌亞那張天使面孔下潛藏的、以他人痛苦為食糧的本性，林木生瞬間就意識到了祝許安與洛彌亞之間那種看似平常的互動有多麼不對勁。

  這兩個月，他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們。

  在其他人眼裡，年級第一的洛彌亞和年級第二的祝許安是A班最耀眼的雙子星。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的良性競爭。

  課間，洛彌亞時常會從自己的座位起身，走到祝許安的桌旁，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將自己的筆記本攤在祝許安桌上，指著上面一道難題：

  「祝許安，這道題的解法我有點拿不準，你看我這個思路是不是繞遠了？」

  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一個頂尖優等生之間虛心求教、共同進步的美好畫面。

  祝許安會停下手中的筆，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筆記本上。指出洛彌亞思路中的漏洞，或者給出更簡潔的解法。

  兩人湊在一起看題的樣子，是許多同學眼中學神交流的典範。

  有時候，洛彌亞會順手帶一杯便利店買來的熱奶茶放在祝許安桌上，笑容溫暖：

  「看你中午好像沒吃多少，墊墊？別餓壞了身體。」

  祝許安通常只是點點頭，低聲道一句「謝謝」，然後把奶茶放到一旁，很少會當場喝掉。

  偶爾也會收下，在洛彌亞帶著笑意的注視下，沉默地小口啜飲。

  但林木生看到了真實。

  祝許安面對洛彌亞時，身體姿態永遠僵硬。

  他挺直的背脊在洛彌亞靠近時會繃得更直，進入戒備狀態。

  當洛彌亞的手無意間搭上他的肩膀，或者洛彌亞湊近說話，氣息噴到他耳側時，祝許安會繃緊一瞬間，像是下一秒就要暴起反擊，卻又硬生生壓下去。

  洛彌亞對祝許安的幫助無處不在。

  祝許安的值日任務，洛彌亞會恰好有空，順手幫他分擔一部分；

  

  自習課祝許安被老師叫走，洛彌亞會主動把他的書本筆記整理好；

  甚至祝許安偶爾請假，洛彌亞都會體貼地幫他整理好當天的作業和講義，並親自送到他座位上。

  祝許安從不拒絕，只是默默接受，然後低聲說一句「謝謝班長」。

  但他接過那些幫助時的眼神，像接過一件沉重的負擔，而非溫暖的善意。

  這種全方位將祝許安生活縫隙都填滿的關懷，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

  它剝奪了祝許安最基本的拒絕權利，將他置於一個必須永遠感恩的被動位置。

  真正讓林木生心頭警鈴大作的是昨天的一次意外。

  那天體育課後，祝許安在更衣室的角落換衣服。

  林木生因為要找落在操場的水杯，晚了一步進去。

  一推開虛掩的門，恰好看到祝許安正背對著門口，快速套上校服襯衫。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捕捉到了從祝許安後頸處一路向下蔓延至腰際線以上、被褲腰遮擋住的區域，遍布圓點狀的傷痕。

  邊緣無一例外地泛著鮮紅或暗紅的炎症色澤，微微隆起於皮膚表面，中心則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深褐色、焦黑色，有幾個較新的創面還帶著滲液後凝結的透明薄膜。

  菸頭燙傷。

  而且是不同時期留下的、新舊交錯的菸頭燙傷。舊的正在結痂、色素沉著，新的剛剛形成，邊緣紅腫未消。

  林木生對這種施暴痕跡非常熟悉。

  收容所里，監管者心情不好時隨手按在不聽話孩子手臂上的菸頭；

  大孩子為了爭奪食物或地盤，用燃燒的菸頭作為警告在小孩子身上烙下的標記。

  持續的暴力。絕對的壓制。無聲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