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安靜下來。
洛緋婭想開口,被洛里默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前些天發燒。」洛彌亞說。
「發燒就不聽課了?你表哥上次高熱三十九度還堅持學習。身體弱不是藉口,腦子得勤快,明白嗎。」
「明白了。」
「下次別再讓我聽見『不清楚』這種詞。不懂就去查,去問,家裡給你請老師不是讓你在床上躺著做夢的。」
洛瑟琳伸手過來按在洛里默手背上:
「小孩子身體弱,發燒愛睏正常。非要跟雷奧比什麼,每個孩子長法不一樣。」
洛里默把手抽開,指著洛彌亞,「他如果就知道縮在原地犯困,再過幾年大了,拿什麼撐這個家?」
飯吃得差不多了,大人移步小客廳喝茶。
「里默,彌亞穿裙子這件事,你到底打算讓他穿到什麼時候?」
「彌亞自己也沒說過不喜歡。」
「我問過他了,他說「父親喜歡我穿」,你聽聽這話。不是「我喜歡穿」,是「父親喜歡我穿」。這么小的孩子,你把你的喜好摁在他身上,他以為那就是他自己的。」
「彌亞還小,穿什麼不是穿,等他大一點自然就明白了。」
「來吃飯的客人十個有八個說「你女兒真漂亮」,他從沒聽你糾正過一次。你讓他怎麼自然明白?將來怎麼建立性別認知?」
「夠了!彌亞是我兒子,我怎麼教育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他才多大!你把孩子當成什麼了?玩具還是倒模?外面那些人現在都怎麼說你知道嗎?」
「外頭那些嚼舌根子的,嘴巴一張一合能翻出多大浪?舌頭長別人嘴裡,他們愛怎麼編排怎麼編排。洛家的孩子,怎麼養是我說了算。」
「阿芸要是還在,第一個跟你沒完!」
洛瑟琳甩門出去,正好對上洛彌亞望著自己的目光。
她嘴角的笑容沒變,可洛彌亞覺著那笑沒怎麼進到眼睛裡。
裡面東西太複雜,幾歲的孩子分不清那是什麼。
當時不懂,暫時把那眼神歸類於「大人之間的秘密」。
後來他才明白,那種眼神的名字,大概叫憐憫。
這幾個畫面來回跳,聲音消失了,只剩下光影在洛彌亞眼前重複划過的軌跡。
直到那種晃動越來越劇烈,最後猛地一顛。
洛彌亞在病床上睜開了眼睛。
醫務室天花板的白色刺進他剛清醒過來的視線里。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在動他的胳膊。
一塊浸過熱水的布正用力擦過他小臂的皮膚,那片皮膚本來就因為發熱發燙髮痛,現在被布料粗糲的纖維來回刮擦,洛彌亞甚至懷疑自己聞到了皮肉被搓掉一層的焦糊味。
他轉動眼珠,看見了坐在床邊的林木生。
林木生正垂著眼,擰乾布,又換到另一條胳膊,重複剛才的工序。
「林木生同學照顧人的方式,很有特色。」洛彌亞說,「和屠宰場預處理沒有什麼區別。」
「校醫說物理降溫要擦脖子腋窩這些地方。」林木生手上沒停,毛巾沿著洛彌亞脖子的弧度又抹過去,「重點是讓水分蒸發吸熱,不是讓你舒服。」
洛彌亞回:「通常照顧病人是為了讓人好轉。可我感覺,你每擦一下,我的生命值恢復量追不上你手法造成的額外傷害值。」
毛巾啪一聲砸在洛彌亞額頭上。
「好了。」
洛彌亞有點吃痛的嘶了一聲。
「你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你以前有照顧過病人嗎。」
林木生想了想,「我認識的人要麼死得快,要麼命硬得用不著伺候。受傷了也能自己爬回去,找點藥弄塊布一纏,第二天照樣出門。」
他確實沒怎麼照顧過誰。
阿燼那傢伙受傷是家常便飯,可阿燼基本都是自己處理。
林木生最多就是在旁邊遞個工具,看著阿燼把自己的皮肉當破布一樣縫補,完事了拍拍灰出門繼續敲人腦袋。
至於其他人……
江上游有家庭醫生團隊圍著,方止衍更不用提。郁厭那身體,常年維持在「死不了但也活不痛快」的狀態,自己有一套維持方法,用不著林木生插手。
想來想去,唯一一個被他照顧過的,好像就只有……
林木生垂下眼睛,看了眼床上躺著的洛彌亞。
就這小子。
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每次都趕上他被迫當臨時看護。
看見這種虛弱到動彈不得的人類,林木生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煩躁就會湧上來。
他能蹲巷子口給野貓餵食,看見剛出生的狗崽心裡還會有點軟。
但人就不行。
小蚊子剛被郁厭從垃圾堆里拎出來的時候,渾身髒得只能看清倆眼睛珠子,哭起來悶聲悶氣,走路晃晃悠悠,兩步就得歇,不抱就賴在地上不起來。
林木生討厭看到人類顯露出虛弱的樣子。尤其是這種明明弱得要命,還要挑三揀四、擺出一副高高在上姿態的廢物。
只想拿點什麼砸過去讓那種礙眼的表情消失。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股無名火哪兒來的。
也許是厭惡這種毫無自保能力的虛弱,也許是煩躁於這種被迫產生責任的牽扯,也許是單純看不上這種理所當然索要照顧的姿態。
但又不能真讓人兩腿一蹬厥過去了。
所以他照顧的方式也很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