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家宴設在能俯瞰花園的長廳。
菜從廚房一道道流水似的端上來,銀蓋子揭開,蒸汽往上躥。
洛彌亞坐在椅子上,腿夠不著地面,但坐得筆直。他記得餐桌禮儀,咀嚼不能出聲,胳膊肘不能擱上桌子。
他換了條更正式些的天藍色連衣裙,腰後綁著個大蝴蝶結。
「雷奧上個月的競賽結果我看了,選題很有前瞻性。」洛里默切著盤子裡的肉,「你那份報告,思路清晰,切入點也准。放在同年齡段算是拔尖的。」
雷奧嗯了一聲。
「洛叔叔過獎了。」
洛瑟琳把餐巾鋪在腿上,看了洛里默一眼。
「私底下沒必要端著那麼多場面話,讓孩子們好好吃頓飯。」
「習慣得從小養成。」洛里默把切好的肉送進嘴裡,咀嚼了七八下咽下去,「彌亞,聽見沒。你要是有雷奧表哥一半的爭氣,我也能少操點心。」
洛緋婭在桌子那頭忽然抬起了臉。
「父親,我上周在學院參加了植物學的培育項目,我帶回來的那株雜交苗長勢是同期最好的。督導先生說下次可以直接參與高年級的研究課題編寫了。」
她眼睛看著父親,手指有點緊張地絞著餐巾邊緣。
洛里默的目光從雷奧那邊轉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眼。
「女孩子鑽研這些花花草草幹什麼,又髒,又沒什麼實用價值。你還不如把時間多花在音樂鑑賞,或者禮儀課的把關細節上。別總想著跟男孩子搶風頭。那些東西天生不是你們玩的。」
洛瑟琳姑姑舀了勺湯,放進洛緋婭面前的盤子裡。
「我看很好。邏輯能力,觀察力,動手能力,這些東西放在哪一行都能派上用場。緋婭,做得不錯。要對自己有信心。」
洛瑟琳衝著洛緋婭笑了下,那笑容讓洛彌亞也覺著一暖。
他在想母親要是還活著,應該會像姑姑這樣說話吧。
父親總說母親溫婉、聰慧,歌聲能穿進人心裡。
說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歌劇院,人山人海里他只看到了舞台上那一道光。
說結婚後母親也很戀家,喜歡待在溫室旁邊的小客廳看書,或是彈琴。
如果她現在在這裡,應該會坐在父親左手邊那個空了多年的主位。
母親的手指會繞過餐桌,在他腦袋上輕輕揉,問他想不想下周末去看新開的馬戲表演,表演里有會滾火圈的獅子,踩在高空繩索上的小丑。
故事再往下走,母親會答應買下劇場門口糖果攤子裡的所有焦糖蘋果,跟父親說「讓他也去一次吧」。
父親會假裝頭疼地皺眉,最後點頭,說「別把他慣壞了」。
洛彌亞經常這樣幻想。
待在暖房裡玩娃娃或者畫畫的時候,腦袋裡能編出一整個下午的冒險故事。
故事裡有會說話的松鼠,有埋在花盆底下的寶藏地圖,有騎著掃帚在天上救人的小女巫。
現在他又開始編了,關於母親的一切細節都在腦子裡鋪開。
母親雖然不在了,但父親把關於她的一切都說得很清楚,那些故事他聽過很多遍,每個細節都能背出來。
父親和母親很相愛,跨過了好多阻礙才在一起,有了姐姐和他。
父親洛里默用指腹捻了捻他臉頰邊的頭髮,又說了一遍。
「很相愛,記住了嗎?」
家很大,東西都很貴,他想要什麼基本第二天就會出現在房裡。
身體是不太好,不能常出門,但待在家裡也沒什麼不好,暖和,乾淨,安全。
姐姐雖然有時候會跟他搶玩具,但大部分時候都護著他,會給他講學校里好笑的事,拉著他的手滿屋子跑。
父親偶爾會板著臉,但那是因為對他有期待。也常給他帶新出的畫冊,或者特意讓廚房做他愛吃的甜點。
唯一的遺憾,是母親沒來得及看到他長大。
但父親說,母親在天上看著呢,所以他要表現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飯吃到後半段,洛里默問起孩子們最近學了什麼。
雷奧開始講他最近讀的一本歷史書,條理清楚,還能說出兩個不同歷史學家的觀點差異。
洛瑟琳在旁邊聽著,眼裡全是驕傲的光。
洛里默時不時點頭,等雷奧說完,目光轉到洛彌亞身上。
「彌亞,你雷奧表哥剛才說的那段歷史,你有什麼見解嗎?」
洛彌亞這幾天因為發燒,大部分時間在床上躺著,家庭教師來的時候他多半在昏睡,根本沒怎麼聽。
他下意識地去看對面的雷奧,雷奧正接過洛瑟琳遞過來的一勺甜點,臉上是那種被愛浸潤出來的舒適坦然。
「……我不清楚。」
「不清楚?是不清楚那段歷史,還是根本沒聽老師講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