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心裡明鏡似的，還能是誰，對面床板上那個嬌貴的小少爺唄。
那動靜停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接著一股涼氣鑽進來，然後是重量，一點點地往他這邊壓，小心翼翼地越過他身體外側，想擠到他和小啞巴中間。
林木生沒動彈，裝睡，想看看這小廢物能折騰出什麼花來。
洛彌亞的嘴裡發出一點哼唧，好像很費力似的，先把林木生一條胳膊抬起來，然後自己腦袋往下一拱，再把這胳膊壓在自己身上，算是給自己找了個被抱著的姿勢，把臉貼著林木生胸口。
小蚊子剛調整完姿勢，忽地感覺腦袋底下有點硌，抬了抬頭，手往林木生枕頭底下摸了一把，撈起個東西。
他把那玩意攥在手裡掂量了一下，想起來這是自己放的硌人石頭。
他反手隨意一甩，石頭飛了出去。
「噗噠。」石頭掉進了什麼軟綿綿的地方。
緊接著，黑暗裡有人罵了句粗口：「操他*的哪個龜兒子偷襲老子？！」聲音洪亮，帶著睡夢中被砸醒的驚怒。
洛彌亞身子一僵，整個人往林木生懷裡縮得更緊了點，手悄悄抓住林木生衣角，假裝已經睡死。
過了片刻，黑暗又回歸原本的低語。
小蚊子漸漸放鬆下來，睡熟了，呼吸均勻拉長。
林木生感受著懷裡多出來的一團，覺得有點滑稽。
這小少爺白天一臉「你們都低賤」的表情，晚上倒知道往他認為的賤人懷裡鑽，取暖求庇護來了。
想著想著，困意上來，也就這么半睡半醒地迷糊過去。
天快亮的時候，懷裡那股溫暖慢慢抽離，帶走了不少熱氣。
林木生稍微眯開一條眼縫，昏暗的光線里，小蚊子正躡手躡腳從那條被他強行徵用的胳膊下鑽出去，竄回到郁厭那張空床板上，扯過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球，面朝牆壁，裝模作樣地繼續睡。
待到收容所第一波人起床洗漱的鐵桶桌球聲響起，小蚊子那邊的毯子才開始有動彈動作。
他用刻意拖長節奏的方式伸了個懶腰，胳膊往上抬，小腿蹬直從毯子底下伸出來，腳趾頭在冷空氣里蜷縮幾下，嘴裡輕輕「哈」地吐了口氣，像剛從一個漫長的好覺中自然甦醒。
接著他坐起來，抬手揉了揉眼睛，目光迷瞪，看了一圈房間裡正在穿衣服的其他人，表情是那種「瞧我能勇敢獨自面對夜晚」的假意平靜與自得。
林木生已經在小啞巴的伺候下開始穿衣服了，餘光掃過那小子，心想這小屁孩不僅嬌氣怕黑，還死要面子。
不過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還可以捏著當把柄。
從那時起，但凡郁厭當夜不回的日子，半夜那套流程就成了固定節目。
有時林木生壓根沒睡著，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聽著一路蹭來的腳步聲停頓，又靠近，最後那溫熱的一坨壓上床沿，滾進被窩，熟練地在他胳膊下找個空隙安放腦袋。
有時林木生是真睡著了，凌晨被熱醒，胸口胳膊已經被人形藤蔓纏了圈。
不管哪一種，他都維持一個姿勢，假裝自己毫無知覺。
小蚊子也從一開始的躡手躡腳，變得越來越熟練。
偶爾林木生被他擠迫床板的力度驚醒，床就那麼寬，三個人睡成一塊緊巴巴的餅，實在挪不出空間了，他就抬腿朝外側的洛彌亞輕踹一腳，把人往床外沿送。
洛彌亞先是哼哼兩聲，像是受了委屈，過幾秒，又迷糊糊地循著熱源滾回來，一隻手捏住林木生衣擺的一角，攥緊了，呼吸才重新變均勻沉下去，睡死過去。
這場景隨著郁厭出門辦事的頻率越來越普遍。
郁走的時間長，小蚊子的事自然就歸到林木生管，畢竟總不能讓他爛在這。
有一回小蚊子半夜燒得直說胡話，郁厭又不在。
林木生被搖醒，小啞巴指著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小身影說：「他好燙，怎麼辦。」
林木生嘆了口氣，翻身下床，伸出手背貼了一下小孩額頭。
確實燙，熱度隔著空氣都能蒸上來，皮膚摸上去跟火燒過似的，一層細細的汗珠粘在指尖。
林木生站在那兒看他一會兒，心裡那股無名火又開始頂。
為什麼偏偏扔給我管這人。
為什麼他身體能廢物成這個德行，一點降溫下雨颳風就能整出病來。
為什麼就不能老實點熬過去自己處理，或者狠下心燒迷糊過去一了百了，總好過浪費我睡覺時間跟精力。
他還是走到門後那端了那盆日常盛髒水洗抹布的鐵盆去換了一趟。
端著盆冷水回來時想，自己真是多管閒事閒得手欠。
用的依舊是那種粗魯的手法。
布擰得半濕，按在小孩額頭上，力氣大得讓對方腦袋往後仰了一下。然後擦脖子、擦胳膊，動作快得打算把皮一起蹭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