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幾天小蚊子都蔫蔫的,不再嘗試使喚林木生。
能自己做的,哪怕慢一點、笨拙一點,也咬著牙堅持自己做,比如自己去灌水,自己整理床鋪。
需要別人搭把手的時候,他用詞改動了,語調壓低,尾音收起命令的上揚,換成試探性的平調。
但林木生仍然不會每次都答應。
小蚊子被駁回後,要麼是鼓著腮幫子自己坐回床邊生悶氣,一邊生悶氣一邊拿著炭棍往本子上戳。
要麼就是小聲嘀咕,嘀咕的內容通常是「我記住了」「等我回去我要……」開頭,後面的內容五花八門。
林木生從來都當聽不見,該幹什麼幹什麼。
但他沒覺得前面那事算完了。
一看就沒吃過癟的小孩,表面的順從下面,通常醞釀著執拗的反撲,和「憑什麼我得受這個」的惱羞。
小蚊子身體弱得風一吹就倒,心思卻一點不弱。
而且他那些壞心思完全不加掩飾,一張小臉上寫滿了「我正準備干點讓你難受的好事」的前兆信號,簡直是在邀請別人來揍他。
林木生好整以暇,等著看這小少爺能整出什麼新活。
新招來得挺快。
沒過兩天,林木生開始發現自己的枕頭底下藏著幾顆特別滑溜的小石子,硌得他晚上睡不好。
又或者,他那個喝水的杯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些細沙,喝第一口水得先含在嘴裡攪幾下把沙子濾出去才能喝,不然一口下去牙都得碎。
都是一些不成氣候的小搗蛋,傷不了人,但膈應。
這些時候郁厭若是在場,事態會平緩許多。
他會用溫水給小蚊子擦臉擦手,偶爾還會哼幾句不成調的歌,聲音低低的,在屋子裡迴蕩。
那時候小蚊子會安靜下來,腦袋靠在郁厭膝蓋上,眼睛半閉著,睫毛偶爾顫動一下,證明他還醒著。
林木生這時候通常會離得遠遠的。
他不加入那種場面。
他會蹲在門口,或者爬到床上,干點別的什麼,總之不讓視線落到那兩個人身上。
他不理解那種親密,也不想知道,看見了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但郁厭不能永遠在。
他那點剛剛起步的小事業正在關鍵期,得打通下城區幾個街區的關節,這過程需要大量面對面打交道,有時得裝孫子賠笑,有時得冷臉硬抗,來回切換,時間就耗出去。
出門前他會把手掌蓋在小蚊子頭頂揉搓幾下,再把那孩子睡的那半邊床鋪拍打幾次,說是把床墊里可能積攢的濕氣拍散,預防潮氣滋生病菌。
郁厭不在,夜間配置就是小蚊子單獨占著那張屬於郁厭的床。
床上就他一個,空間顯得比他縮進去的占地面積大出好幾圈,空蕩蕩的能感覺到四面八方都是缺口。
入夜後的收容所,牆壁隔不斷任何聲響。
對面那排床鋪有個傢伙鼾聲打著打著突然拔高,然後猛地卡住,窒息一樣幾秒鐘沒動靜,接著一聲巨大的吸氣聲再次循環。
隔壁房間有隱約的撞擊聲,伴隨含糊的叫罵。樓道遠端傳來拖拽什麼重物的摩擦聲,持續好一會兒又驟然停止。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此起彼伏。
就是林木生初來的頭幾天,也被這張聲音網罩得不自在,整宿睡不著。
那種情況下還談安全感簡直奢侈,能平靜面對不失控就是極限。
對小蚊子來說就更艱難。
他對這些毫無概念的聲音種類缺乏理解基礎,每一聲異常在他耳朵里都像炸彈預響,隨時可能炸塌他躺的那一小塊地方。
他沒法睡。
郁厭在的時候還好,郁厭會哄他睡覺,給他唱歌。在這種地方能有個穩定的聲音,就是一種安全感。
郁厭不在了,安全感就沒了。收容所那扇破窗戶漏進來的風,呼呼地響,跟外邊有鬼在哭似的。
小蚊子一個人躺在郁厭那張床上,縮在角落裡,被子拉到下巴以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
床比他想像的要大,也空。
他翻來覆去,一會兒側躺,一會兒平躺,一會兒趴著。
怎麼躺都不舒服。
最後他坐起來,抱著膝蓋,看著對面床。
小啞巴在林木生旁邊睡得死沉,林木生倒是沒睡實。
他習慣了,在這種地方就得睜著一隻眼睡覺,不然指不定什麼時候身上蓋的毯子就沒了。
然後他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