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奧沒表現出多大興趣,只是站在那裡聽了大概十五秒鐘,然後摸出一個錢夾。
現在上城區的流通支付早就是全線上化了,移動端一掃,信用點實時劃帳,很少人還在口袋裡揣著實體錢。
雷奧是個例外。
他習慣隨身帶一小沓信用點紙幣,面額不小,主要是應對特殊的、拒絕電子痕跡的私下交易場景。
他從那沓里抽出了張大額鈔票,放在藝人腳邊的琴盒裡。
這些錢具體是多少數目呢?
大概夠一個普通單身在底層掙扎的上城區人,在不租獨立公寓、只住膠囊宿舍的前提下,安穩度過一個月的溫飽生活。
藝人正在專心推拉琴風箱的手指微微停了一拍。
他抬起眼睛往上看了一眼。
這張臉看著年紀大概五十出頭,額頭和眼角堆著些細而密的生活壓力紋。衣服穿得很整潔,紐扣扣得嚴整,翻邊折得妥帖。
這種裝扮和舉止不像長期流落街頭的潦倒乞丐。
以前八成是在正經音樂廳給人拉手風琴伴場的藝術家,又或者掛過學院牌子教過一批學生那類角色。
一個被意外狀況硬生生從原本階層甩下來的倒霉蛋。
上城區跟下城區的信息隔離太深。
下城區那邊老是傳那種誇張化的都市傳說。
上城區就算是躺綠化帶旁邊啃垃圾的流浪漢,個個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知識分子,只是暫時落魄。
事實沒那麼風雅。
上城區的社會准入壁壘是實打實的高。
任何一個正規場所雇用員工都要核查你個人名下是否有穩定的住所。
但如果你想住合規的住所,租賃中介又會反過來要求你必須具備正規職業,作為租住的擔保憑證。
而如果沒有正經工作簽合同,你又沒租金預算租單元房。
這就是邏輯卡扣。
一旦生病、失業或者背上高息貸款,脆弱的平衡鏈就可能瞬間斷裂。
滾雪球一樣的惡性循環,能在數月里把一名原本有頭有臉的體面人變成這步田地——
縮在夜晚氣溫跌到零下的街頭牆角,拿一把快斷帶的手風琴賭幾個過路客的心軟施捨。
街頭藝人趕緊低下頭對著地面一個勁地道謝,差點就要站起身來朝這位慷慨施主行個標準九十度的鞠躬。
雷奧擺了擺手表示不必客氣,轉身繼續往前走,林木生在後面跟上。
兩人往前走了大約十來步,距離那個藝人和那疊錢已經拉開了一段足夠竊竊私語的空間。
林木生於是在旁邊輕輕拋過去一個問句。
「你一下給他這麼多紙幣,不怕這附近混著撈油水的那些混混,後半夜就在橋洞底下堵住他,把錢全部搜刮乾淨順便打斷他幾根骨頭做紀念回禮嗎?」
林木生這話提得不突兀。
上城區的治安管理從數據層面來看比下城區高出一大截,惡性流血事件發生率被控制得很低。
但這不代表徹底的安全,它更像是富人們把那些影響市容的、醜陋的病創,都壓縮、掩蓋到窮人聚集區和監控探頭稀少的邊緣角落去了。
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
雷奧回道:
「我給了他能夠暫時輕鬆的錢,沒附贈能保住這些錢自保的能力。如果他今晚因為這筆錢出了事,那是他個人的判斷力與運氣選擇的結果。這不在我施與的考慮範疇內。」
林木生聽完這話,目光下意識瞟向遠處街角幾個正在探頭探腦的瘦削身影。
上城區比下城區活得更容易一些,但物價和房價的昂貴,導致普通人必須拼盡全力工作才能維持體面的基本生活線。
而街頭的人,很多都在盯著別人偶爾的好運縫隙,想著怎麼變成自己的下一頓飯錢。
林木生把視線挪回來:
「所以你隨手灑了點憐憫,心裡記下一筆我今天做了件善事。至於這點好心會不會反而給他引來更麻煩的後續災禍,你就不管了,責任界限劃分得好清晰。」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雷奧反問,探討問題的平和調子:
「我應該站在原地,為收下我幫助的人清掃前路上一切威脅,包括那些我看不見的黑手?我只是有限度地做了一點事,但至少比視而不見多一點溫度。 」
林木生搖搖頭:
「我沒說你施捨的舉動需要被美化得偉大,也沒必要刻意詆毀成虛偽表演。重點不在這裡。」
「重點是,為什麼一個運作中的社會需要依靠隨機的個人憐憫來填補,而制度性的保障系統卻缺失?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幫助,有概率轉化成對後者的潛在災難,那說明是環境本身的出了毛病,才讓善意變成危險。」
「既然環境默認了這條規則,你甩下那沓錢,就等於把原本可以躲開風險的人,硬推進了危險里。」
「要麼一開始就別給,要麼給得少一點控制好劑量,維持它僅僅是你想傳遞的好意,不至於害對方搭上更貴重代價。」
「既然給的是遠超對方能夠承受範圍的金額,最好偷偷地給,用不會引發額外危險的方式遞到對方手裡,而不是大喇喇當著一條街的眼睛面甩進盒子引發圍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