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那條往外走的窄道口沒什麼人經過,就剩下夕陽餘暉斜著鋪在水泥地面上。
阿燼蹲在角落的空桶上抽菸,手裡握著的那盒火柴已經劃完了四五根。
他沒找打火機,專門摳的火柴盒,一根根劃著名看火焰從頂端燒起來,然後捏著那簇小火苗湊到菸頭去點。
他覺得火藥裹著木頭纖維燒起來的味道沖鼻子,比一次性點著更讓人腦子清醒。
剛吸進去沒兩口,背後有動靜湊過來。
一個小爪子冷不丁從他嘴巴前把那根剛點著的煙給摸走了。
「躲這兒抽悶煙呢?」
下一秒,林木生捏著那根還冒著煙的白色細條,模仿大人那樣舉起來,眯著眼睛就往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
結果當然是悲劇。
他沒經驗,一下子把所有煙氣全吞進喉嚨。
「咳咳咳!」
林木生被那股濃烈的廉價菸草嗆出眼淚,捂著胸口咳得天崩地裂,整個身子都抖出弧度。
阿燼皺眉把那截煙從他手指尖輕輕抽出來,丟旁邊地面上用鞋底碾滅。剩下那一部分塞回自己嘴裡,抬手用掌根拍他脊背。
「不會就別碰,這種東西吸了上癮,不好戒。」
林木生嗆得眼眶紅彤彤的,抬手胡亂揉眼皮。
「那你為什麼抽。」
「我抽和你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阿燼沒接話,手按著膝蓋站起來,煙還在指縫裡夾著冒細細白煙。
他眼睛看著方止衍那輛車剛才開走的方向,腦子裡反覆重播那男人上車前拋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阿燼腦子轉了一會兒才重新組織語言。
「這東西會讓人腦子糊塗。我腦子本來就不怎麼好用,糊塗點沒關係。你以後得想很多事,不能糊裡糊塗。」
這事之後,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裡,林木生真被方止衍帶去上城區了,讀書寫字,吃飯長個,接觸那些阿燼以前只在街邊廢棄GG傳單上看過的詞彙和概念。
十年裡,阿燼親眼看著他個子越來越高,肩膀開始撐得起身上的布料,手指握筆的姿勢也變得很像是那麼回事。
方止衍在林木生身上投入了不少東西。
這是阿燼不能否認的事實。
從營養搭配的三餐,到安排各種私教課強化思維跟反應速度,從允許林木生自由跟那些上流圈子的人接觸建立人脈,到一次次壓下可能威脅他安全的外部勢力。
但阿燼心裡那股敵意從來沒散過。
他看得出來方止衍是用心在打磨林木生這塊粗糲的鑽石,而阿燼只想保護他的本色。
何況阿燼不相信方止衍會做毫無目的的投資。
現在投進去的那些物質和時間,將來一定會在林木生身上索取成倍回報。
只是,現在的林木生還遠遠沒成長到要被收割的階段。
桃子還青著,摘下來只能澀嘴。
所以方止衍繼續澆水施肥鬆土除害,耐心等待那個可以下刀的時機。
這念頭讓阿燼不舒服。
在深夜一個人睡不著,腦袋裡那點清醒全部被菸草跟酒精攪渾之後,他會想一個假設:
如果當時帶林木生逃跑了的話,現在會是怎麼樣的結局?會是兩隻幸福的自由的老鼠嗎?
或者會像他曾無意中做過的一個短夢那樣?
自由這東西聽起來很美,可配給兩個無權無勢也無庇佑的底層小崽子,它很可能只等同於「死得更快、死得更難看」。
阿燼不再往下繼續想這些無解的可能。
他只能看著現在這個窩在他身邊還在不停嘮叨瑣事的小傢伙。
剛說完方止衍,林木生那張嘴又把議論對象切換到下一個人名。
「然後就是雷奧,前兩天又拉著我出去漫無目的地瞎逛,餵飽了不少蚊子。」
「隨藝」和雷奧現在處於「正在熱戀中」的階段。
既然是演戲,林木生就得拿出點配合的態度。
比如當雷奧提議說
「我們在植物園周圍隨便走兩圈當作約會對身體好」這種聽起來就很沒營養的安排
他就不能直接說「你這提議浪費我的生命時長」
得裝出一點期待的微表情點頭答應,然後兩個人真就像那些荷爾蒙過盛但智商暫時休眠的小情侶一樣,繞著一圈圈長得差不多的常青樹走無數個來回。
走到一個噴泉雕塑的拐角,他們看到了坐在台階旁拉著手風琴的街頭藝人。
上城區偶爾會出現這種藝人,在繁華街道邊緣試探著賺那麼一點點路人心軟灑下的零散信用點。
琴鍵的皮圈大概老化了,抽風箱的時候發出「嘶啦」作響的雜音。
但能聽出這是個正經練過,而且很可能長期浸在這個領域裡的人。
雷奧腳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