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鈴響了。
教學樓里的人潮從各個教室湧出,匯入通往食堂的走廊。
林木生沒有像往常一樣下樓。他端著餐盤,逆著人流,沿著樓梯繼續往上走。
二樓。
聖格倫的食堂分兩層。下層是普通餐區,上層是需額外付費的小灶和隔間包廂,是給特權學生的專屬區域。
環境清幽,服務周到,價格足以讓普通學生錢包發抖。
林木生很少上來。不是上不起——他敲詐江上游的錢夠在這吃一整年——而是沒必要。
他對食物不挑剔,對用餐環境更不挑剔。樓下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粥和樓上精緻的定食,在他嘴裡區別不大。
都是填飽肚子。
但今天他上來了。
二樓的空間被隔斷分成幾個半開放的用餐區,每個區域之間用磨砂玻璃和綠植隔開,既保證了私密性,又不至於顯得冷清。
洛彌亞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擺著個保溫飯盒,蓋子掀開,裡面的菜色分裝在小巧的瓷碟里。
清蒸魚,去皮去刺,只取了腹部最嫩的那一小塊。白灼芥蘭,淋著薄薄一層蚝油。一小碗雜糧飯,米粒是褐色的。旁邊還有盅湯,蓋著蓋子,看不見裡面是什麼,但能從冒出的熱氣里聞到一股淡淡的藥材味。
保溫飯盒旁邊,還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茶湯是淺金色的,漂浮著一朵菊花。
這排場,跟開藥膳鋪子似的。
聽見腳步聲,洛彌亞抬起頭。
看見林木生端著餐盤走過來,他眼裡閃過意外,隨即被溫和的笑容覆蓋。
「今天怎麼上來了?」
林木生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樓下人太多,吵得頭疼。」
他把餐盤放在桌上。
洛彌亞的目光落在那盤東西上。
紅燒排骨,濃油赤醬,表面撒著白芝麻。旁邊是一小碟涼拌木耳,加了醋和蒜末,聞著酸辣開胃。還有個煎蛋,單面流心,蛋黃顫巍巍地鼓著。
全是重油重鹽的東西,和他面前那桌清湯寡水的菜色形成鮮明對比。
林木生看了一眼洛彌亞飯盒裡的東西,「你就吃這個?清湯寡水的,看著就沒胃口。」
「醫生囑咐的。」洛彌亞用筷子點了點自己面前的菜,「很多東西不能吃。海鮮發物、油膩辛辣、生冷刺激……廚房每天按忌口清單做,換著花樣來,但吃來吃去也就那幾樣。」
林木生心裡盤算。
洛彌亞的飲食被嚴格控制,想在他飯里動手腳幾乎不可能。廚房是洛家的,食材是專供的,連餐具都經過消毒。外人根本接觸不到。
那就只能從「他自己願意吃的東西」入手。
這也是為什麼他選擇今天上來。
餐盤裡的排骨和木耳是他自己從樓下打的。但排骨旁邊的位置,還有一小碟東西——醬牛肉。
顏色很深,滷汁收得透亮,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表面撒了把香菜碎,賣相看著不錯。
那是郁厭做的。
準確說,是郁厭按他給的配方做的。
昨天下午,林木生去了趟郁厭開的書店。
郁厭正在地下室里拆一堆舊電路板,桌上擺著把螺絲刀和幾個拆了一半的零件。他最近迷上了改裝老式收音機,說是要給書店增加點氛圍。
「有事找你。」林木生沒廢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放在桌上推過去,「幫我做點東西。」
郁厭拿起紙條展開,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紙上寫著幾種食材的搭配,用量精確到克,還標註了「先炒A再下B」、「C和D不能同鍋」、「E最後放」之類的注意事項。
郁厭眼神古怪地盯著林木生:
「你什麼時候對烹飪產生興趣了?這寫的什麼?食譜?還是化學實驗配方?」
「少廢話,能不能做?」
「能是能。不過你總得告訴我,你這是要毒死誰?」
「你侄子。」林木生說。
郁厭的手指頓了一下。
「洛彌亞?你怎麼也想弄死他?」
「不是弄死。」林木生糾正,「就是讓他沒力氣折騰別人。上吐下瀉幾天,沒精神搞事就行。」
郁厭沉默了一會兒。
洛彌亞是姐姐的孩子。郁芸已經死了,她留下的血脈,郁厭下不了手。
但這不代表他不厭煩那小子。
「行。」郁厭走向地下室角落那個他專門搭的小廚房。
……
思緒回到此刻。
林木生用筷子夾起兩片醬牛肉,放進洛彌亞飯盒蓋子的空處。
「嘗嘗。我自己做的,試試鹹淡。」
洛彌亞低頭看著那兩片肉。
「你做的?」
「怎麼,看著不像?」
「不像。」洛彌亞誠實地說,「你看起來不像會進廚房的人。」
「下城區長大的孩子,有幾個不會做飯的?」林木生面不改色地胡扯。
「你以前不這樣。」洛彌亞眯起眼睛,「主動給我夾菜,還特意上來陪我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