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許安最近過得很平靜。
午休的時候他沒被人叫出去,也沒在固定時間消失。他吃完午飯就回座位看書,沒人打擾他。
一直懸在頭頂的刀突然被人撤走了,讓他反而有點不習慣。
洛彌亞的注意力正在被什麼東西引開。
祝許安不再時刻繃緊,多了點活人的鬆弛感。眼中麻木的放空感,被思索取代,開始重新審視前路。
洛彌亞察覺到了事情脫離掌控的跡象。
「許安,看你最近精神好多了?笑容都多了。是不是有什麼喜事?婆婆在中心醫院恢復得還好吧?我聽說那邊的康復科挺權威的。」
「謝謝班長關心,婆婆情況穩定,在慢慢恢復。」
「穩定就好。不過中心醫院的高級護理和特製康複方案,費用可不低啊。上次你說解決了,真的沒問題了嗎?要不要我幫忙跟院方或者基金會那邊協調一下?我們家跟他們所長還算熟識……」
「費用方面,已經妥善解決了。不勞班長費心。」
洛彌亞那些試圖從婆婆角度切入的關懷全部泥牛入海。
「你好像輕鬆了不少?像換了個人似的。是不是遇到了什麼貴人相助?」
「班長說笑了。只是運氣好,婆婆的恢復比預想順利,費用的問題也暫時解決了。」
洛彌亞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剎那的凝固。他構築的囚籠憑空消失了,而他甚至不知道是誰、用什麼方法撬開的。
他派去打聽的人回來,口徑統一:該患者所有費用由慈善基金全額匿名支付,來源信息嚴格保密,無可奉告。
軟硬兼施,旁敲側擊,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解決了就好。」洛彌亞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畢竟,我們都不希望婆婆再出任何事,對吧?老人家年紀大了,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祝許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沒聽出弦外之音。
他側身,繞過擋在身前的洛彌亞:「我去食堂了,班長。」
洛彌亞站在原地,背對著門口的方向。
他從不追求街頭混混式的廉價暴力。
拳頭、砍刀、粗暴的死亡?那是下城區的垃圾和缺乏想像力的蠢貨才熱衷的把戲。
那太低級了,缺乏美感。
從一開始,祝許安就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太普通了。
他的痛苦太普通,反抗太普通,連崩潰都太普通。又一個可以被隨意擺弄的普通人。
連個玩具都算不上。頂多算根牙籤,剔牙的時候用一下,用完就扔。
在聖格倫這種地方,有權有勢的人扎堆,大部分同學背後都站著大大小小的家族,就算不如洛家,未來也用得上。關係得維繫,面子得給,這些他父親教過他。
但這種日子過久了,無聊。
所以找點樂子。
特招生,沒根基沒靠山,抗壓能力還行,逗起來有點反應,不至於太無趣。
就這麼簡單。
他盯上祝許安,沒什麼複雜的理由。
現在有人把手伸進來了,在他眼皮底下把東西截走了。說不上多在意,但有種計劃被打亂的微妙不爽。
他得好好查查是誰在背後插手。
不過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
林木生。
至於插手的人,最好別讓他發現是誰。
————
方止衍是在查帳的時候發現那筆異常的。
林木生的還款帳戶,每個月固定日子會有一筆錢打進來。方止衍從不過問這些錢的來源。
但上個月,帳戶里少了很大一筆。
林木生攢了好幾年的那筆錢,突然被划走了小半。數字在屏幕上跳動的時候,方止衍以為自己看錯了。他重新加載了一遍頁面,數字沒變。
林木生是個不怎麼花錢的人。
他掙的錢,除了必要的開銷,幾乎全存著。便利店,食堂,偶爾買本書,偶爾買點零食。
他連衣服都不怎麼買,衣櫃裡那幾件,來來回回穿了好幾年。
方止衍有時候懷疑,如果不是他隔三差五塞件新的過去,林木生大概能把同一件衣服穿到畢業。
方止衍盯著那行紅色的支出記錄看了幾秒,然後調出了資金流向。
那筆錢經過了好幾層跳板,隔著幾條加密鏈路。普通人的技術手段追蹤到這裡就該斷線了,但方止衍不是普通人。他讓人搗鼓了幾天,順著那些加密痕跡往下挖,一層層剝開。
剝到最後,洋蔥心露出來。
收款方是一家醫院,規格不低,收費也不低。帳單詳情顯示,這筆錢被用於支付一個叫「祝婆婆」的患者的長期醫療費。
方止衍不認識什麼祝婆婆。
但他認識祝許安。
他在家長會上見過那個孩子。
也聽林木生提起過祝許安。
祝許安是那種會在食堂撿筷子的人。
聖格倫的食堂,吃完飯要自己把餐具送到回收處。有人圖省事,遠遠一扔就走。筷子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一地,踩上去嘎吱響,也沒人彎腰。
祝許安會撿。不管是不是他掉的,他路過看見,就蹲下去,一根一根撿起來,攏成一束,放進回收桶里。
食堂大叔大媽們都認得他,知道他家裡情況。他坐下吃飯,打菜的大叔會主動端一碗加料的湯送過來。
這種事在聖格倫不多見。
上城區最好的學校,學生非富即貴,教職工在這裡是背景板。沒幾個學生會多看一眼打飯的阿姨叫什麼名字,更不會記住保潔大叔姓什麼。
祝許安會。
方止衍關掉頁面,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深冬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抽打著窗戶。
他想了很多。
林木生為什麼要幫祝許安?他們關係很好?不像。
林木生那種人,跟誰都不算「關係好」,他的社交距離永遠比正常人多出一臂。
那筆錢是林木生攢了多年的,每一筆進出都在方止衍的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林木生通往自由的路。現在這條路被他自己挖掉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