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恐懼

  一頭獅子正趴在一片陰影里，前爪伸出去，腦袋擱在爪子上，半眯著眼睛打量他們。它的鬃毛不算濃密，有些地方還打了結，但那雙眼睛的色澤很純粹，是沒有被馴化過的警覺。

  旁邊還有幾頭母獅，有的躺著有的蹲著，姿態各異地分布在圍欄內的不同角落。

  喪彪從剛才起就縮在林木生懷裡，耳朵壓平了，尾巴夾著，一聲不吭。它平時在方宅橫著走，連方止衍的書房都敢跳上去踩兩腳，但現在它老實得像抱枕。

  動物的本能比人類靠譜得多，它們聞得出空氣里有沒有危險，不需要別人告訴它。

  「你給它們起名了嗎？」林木生站在幾步之外問。

  「沒有。獅子就是獅子，不需要名字。」

  「那你怎麼叫它？」

  「不叫。它看見我自然就過來了。」

  「你那些獅子在圍欄里不會覺得悶嗎？」

  「它們出生在圍欄里，不知道圍欄外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東西不會讓它們感到痛苦。一旦它們開始好奇外面，圍欄就只是幾圈鐵絲了。」

  林木生注意到獅子前爪旁邊的地面上有血跡，還有一攤顏色發暗的東西。

  那是吃剩的獵物。皮毛和骨頭混在一起，被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副基本完整的骨架輪廓，肋骨朝天支棱著。

  骨架不大，應該不是成年體型的動物，從殘留的皮毛碎片來看，像是蹄類動物。

  「這些動物平時誰餵？」林木生問。

  「有專人管。後勤每個月靠岸一次，送飼料和補給。」

  「你不親自餵？」

  「不餵。餵慣了就會認人。野獸一旦認了人，知道這個兩條腿的東西會帶來食物，恐懼感就沒了。恐懼是我留著自用的東西，不能打折。」

  林木生理解他的意思。修爾不需要這些野獸怕他，他只需要它們保持野性和危險。

  「我需要恐懼感。」修爾說。

  「等你站在足夠高的位置，你會發現身邊什麼東西都在迎合你。」

  「你的下屬迎合你的判斷，你的生意夥伴迎合你的利益，就連你養的狗都知道搖尾巴能換來吃的。這些迎合會讓你產生一種錯覺——你永遠不會受到威脅。」

  「但你心裡清楚那是假的。你需要一個辦法提醒自己：這層安全感只是別人讓給你的，或者你暫時還沒遇到願意撕破臉的人。一旦遇到了，那些錢、權、人脈，可能什麼用都沒有。」

  「恐懼是最後一道防線。」

  「現在的位置，能讓我害怕的東西已經不多了。這不是好事。沒有恐懼的人會放鬆警惕，放鬆警惕的人活不長。」

  「所以你把它們養在這裡，定期來被嚇一嚇？」

  

  「可以這麼說。主要是為了保持身體對危險的應激反應。」

  「那你上一次感覺到恐懼是什麼時候？」林木生好奇。

  「現在。」

  林木生以為自己聽錯了，偏過頭去看修爾的表情。修爾沒在笑，也沒有要補充一個笑話來圓場的意思。

  「現在？」林木生重複了一遍，「站在你自己買的島上，離你那些寶貝畜牲隔著一道通了電的鐵絲網，你說你現在感覺到恐懼了？」

  修爾把視線從老虎身上收回來，轉向林木生。

  「因為我發現我在跟你解釋我的動機。」

  「你餵它們吃的是什麼？」林木生開始轉移話題，「那腿看著像山羊的？」

  「可能吧。」修爾無所謂地抬抬下巴，「它們只吃活的。死的肉它們不吃，非得見血才行。」

  「我雇了人定期從外面弄些淘汰下來的活體牲畜，有時候也有自願來體驗生活的蠢貨，簽了免責協議進去，沒出來就算自然損耗。」

  「在人類社會裡待久了，有人會誤以為自己真的站在食物鏈頂端。權力、金錢……這些東西堆出來的安全感是假的。」

  「把你扒光了扔進去，你才會重新想起來，人本質上就是一堆會說話的肉。」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虎嘯。

  林木生順著那聲音側過頭，鐵絲網另一頭的叢林深處有東西在動。

  一隻白色的虎慢慢走出來。

  皮毛的顏色在熱帶陽光下晃得扎眼，黑色條紋在白色底色上拉出一道道利落的線。體態勻稱，步伐從容，尾巴尖垂著，走幾步之後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林木生盯著那隻白老虎看了半天，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是——這東西在現實里居然有這麼大。

  視頻里看著還行，隔著一塊屏幕，再大的東西也被壓縮成能裝進手機的畫面。

  站在這隻老虎面前才知道，那些視頻全是騙人的，它站在那裡的樣子跟屏幕里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