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哦了一聲。
「那你這島上除了貓還有什麼活物?總不會就你一個喘氣的吧。」
「我在飛機上看見下面有圍欄區,來的路上也看見那些告示牌了,寫的什麼『危險區域,禁止靠近』。我以為你在這島上搞什麼秘密實驗,研究病毒或者幾隻手幾隻腳的怪物。」
「你眼睛倒是尖。」修爾說,「林子往北那一片,偶爾能聽見爪子摳樹皮的動靜。海崖下面那片灘,漲潮的時候能看到背鰭。你要是夜裡往東面走,運氣好能碰見蹲在石頭上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當然,運氣不好也能碰見。」
「你在一座度假島上養了一群猛獸?開動物園?」
修爾說,「養這個詞不準確。它們住在這裡,我定期提供食物。它們不認我當主人,我也不認為自己是它們的主人。它們只是恰好住在我島上。」
「我更傾向於管這個叫生物多樣性維護工程。」
「上城區那些實驗室每年都要從野外抓一批動物去做實驗,很多物種在這個片區已經找不到了。我這裡養著的,是最後一個能穩定繁殖的種群。」
「我見過很多人,他們養一些值錢的東西來證明自己有錢。養賽馬,養純血狗,養名貴的鳥。但我覺得那些東西沒意思。」
「一頭老虎要多少錢?」林木生問,「應該很貴吧。」
「走私價,看大小和健康狀況。一路上的買路錢比它本身更貴。你問這麼多,是想去參觀,還是想躲著走?」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萬一我在沙灘上走著走著,腰以下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沒了,也好提前知道兇手是哪個物種。」
修爾的嘴唇動了動,「放心。我養的東西都很挑食,不碰垃圾食品。」
林木生告訴自己不要接這個話茬,但嘴巴已經比腦子快了:「所長這算人身攻擊吧。」
「不算。客觀陳述。你身上那股子速食調料的味,隔著一個坡我都聞見了。」
林木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因為他確實在飛機上吃了個杯麵。
他當時餓得慌,翻出來泡了一杯,湯都喝乾淨了。他以為通風那麼久早就散完了。
「你這鼻子是收容所練出來的還是天生的。」林木生說。
「你要是想參觀,最好趁天黑前。」修爾說,「天一黑,這些圍欄的通電系統會自動啟動。被電到想要復活很麻煩。」
修爾已經起身往門那邊走了,白貓跟在他腳後。
「帶你轉轉,省得你到處亂闖,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林木生跟著站起來,心想這個邀約聽起來更像威脅。
他低頭看了眼喪彪。喪彪正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前支著,尾巴尖輕輕抖動,盯著那道已經打開的門縫,沒有要跟過去的意思。
「走不走?」修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還是你要在門口做半小時思想鬥爭再決定?」
林木生彎腰把喪彪撈起來,跟在修爾身後走出白房子,落後幾步跟著。
修爾領著他穿過一條被樹蔭吞沒的小徑,腳下的土路踩實了,兩邊的灌木枝條被修剪過,留出剛好容一個人通過的寬度。
林木生跟在後面撥開一根彈回來的樹枝說,「你這島上的路都修得跟闖關似的。」
「每一條路的寬度我都算過。剛好夠一個人走,兩個人並排就會蹭到胳膊。想跟蹤我得保持距離,想偷襲我得排著隊一個一個來。」
修爾走在前面,踩過落葉和枯枝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不發出聲音。
連重心轉移的方式都跟正常人不一樣,腳掌落地的時候先外側著地再緩緩過渡到內側,每一步都把聲音消化在肌肉的控制里。
下城區的習慣。
林木生自己也學過這一套,在收容所那幾年他爬通風管道、躲監管者,練出來一身貓一樣的走路方式。
後來被方止衍帶到上城區之後,那些習慣慢慢被磨掉了大半,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重新撿起來。
修爾不一樣。這個習慣長在他骨頭裡,即使現在身處一座安全到可以裸奔的私人海島上,他走路還是不出聲。
「你這島上有人能威脅到你?」林木生在後面問。
「習慣不是開關,說關就能關。」
林木生自己也有很多改不掉的下城區習慣,比如睡覺的時候臉永遠朝向門口,比如被人從背後靠近的時候肩膀會不自覺繃緊。
他們沿著一條石子路走了一段,路兩側的植被從灌木過渡到比較高大的喬木,樹冠在上方交織成一道不太嚴密的遮陽棚。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印出斑駁的光點。
修爾走在那些光點之間,每一步都踩在陰影里。
走了一會兒,一個巨大的圍欄區展現在面前,鐵絲網高得離譜,頂部還向內彎折著一段弧線,不讓裡面的東西爬出來。
圍欄外圍有一圈寬得異常的隔離帶,鋪著碎石子,沒有任何植被覆蓋,是故意清理出來的。
修爾站在隔離帶的邊緣,看著圍欄那頭。
林木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裡面的景象林木生以前只在那種偷拍的紀錄片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