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看著那隻白老虎把兩條前腿往前一伸,下巴擱在爪背上,眼皮耷拉下來。
「這種白虎要是被外面知道了,會有人專門僱船來獵它嗎?」
修爾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已經替它設想過被做成標本掛在誰家客廳牆上的畫面了。能這麼問的人,心裡早就有答案了。」
「這個世界上可以有無數人支持動物保護,他們捐款,搞基金會,拍宣傳片。但只要有一個人想殺它,能出得起讓人心動的價,那它就是死的,區別只在早和晚。」
「愛它的人再多,它的命也抵不過一個人的收藏欲。」
「有些人保護一樣東西,是因為它活著能給他們帶來利益或者名聲,一旦死了更值錢,他們就會換一套說辭。保護還是獵殺,取決於哪個選項的利潤更高。」
「但當一個物種只剩下最後一隻的時候,它反而會活得特別長。因為所有人都在盯著那隻,想要它的人不敢動手,能動手的人捨不得。那隻變成了一種象徵,活著比死了有用。一旦那隻死了,這個物種就結束了。」
「那你怎麼保證它不被人盯上?」林木生問。
「我讓知道它存在的人壓縮到最少。這島不在任何公開的產權登記系統里。來送貨的人只知道自己在一個島上卸貨,不知道島主是誰。圍欄的電網不是裝飾,如果有人翻牆進來想做點什麼事——」
修爾用手比了一下高度,「我不用費心處理屍體,直接扔進去就行,裡面那些東西會自己解決。」
林木生把視線從老虎身上拔出來,轉到修爾臉上。
「那你為什麼養這些動物。總得有個理由吧。保護物種,還是做慈善?」
修爾發出一聲鼻音。
「保護物種這種事是上城區的環保組織拿去騙捐款用的說辭。他們在發布會上放幾段煽情的視頻,號召大家捐款保護棲息地,轉頭就跟製藥公司簽了動物實驗的供應合同。我見過太多這種事。」
「至於慈善,那是做給活人看的,我做的事不需要觀眾,也不需要從別人那裡獲得認同感。」
「我圖個樂子。看它們吃東西挺有意思的。一隻活物扔進去,從喉嚨被咬穿到只剩下骨頭。它們不會因為那隻羊還在咩咩叫就停下來,那種吃飯的態度很純粹。我餓,你有肉,所以我吃你。就這麼簡單。」
那隻白老虎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到圍欄邊。隔著鐵絲網的孔洞,它的眼睛對上了林木生的方向。
林木生和它對望,發現自己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往前湊的衝動。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平衡。他知道它出不來,它知道他進不去。隔著鐵絲網的距離,雙方都安全。
林木生沿著圍欄又走了大概幾分鐘。隔離帶的盡頭是一個轉角,圍欄在這裡向內折了一個角度,圍出一片更大的區域。
地勢往下沉了一些,能看見一片淺水區,水面渾濁,邊緣長滿了水生植物。
水面上浮著幾個灰褐色的輪廓,一動不動,像石頭。
林木生眯著眼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確認那不是石頭。
那是鱷魚。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這東西一頓得餵多少?」林木生蹲在那兒,「這麼大個頭,光維持它活著就得不少肉吧。」
修爾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走近水邊。
「養了有些日子了。剛來的時候還沒它現在那張嘴長,餵了段時間就躥成這體量了。現在一頓能吃掉不少東西。」
「這東西吃什麼?」
「它們耐餓,一個月不吃東西也死不了。我讓人隔段時間往灘涂那邊扔一批淘汰下來的禽類,它們自己能解決後續問題。」
「鱷魚很高效,什麼都吃,不挑食,有時候也用來處理屍體。而且不會留下痕跡。比燒的省事,比埋的安全。」
「人肉不需要它額外費力去撕咬。皮膚薄,骨頭細,關節脆弱。對它來說,人屬於軟食。」
「那你養鱷魚又是為了什麼?」林木生問,「這東西也不適合用來保持恐懼感。它趴在那兒看起來連動都懶得動。」
「鱷魚不需要動。」修爾說,「它只需要等那些低估它的人自己走進它的範圍里。」
「和你的為人處世還挺像。」
「這東西很懶,大部分時間不動,但動起來速度不比豹子慢多少。」
「鱷魚的演化史很有意思。」修爾說,「它從恐龍那個年代活到現在,同時代的物種死了一批又一批,它沒怎麼變過。不進化反而成了它活下來的原因,因為它的身體結構已經足夠應對大部分環境變化。」
「這批鱷魚是從一個私人養殖場轉過來的。養殖場老闆原本打算養大了取皮做包的,結果市場行情波動,皮料價格暴跌,養著又虧,不養又不知道往哪扔。有人找到我,問我要不要。我說要,開價按斤算,比牛肉便宜。」
「鱷魚皮包的市場說崩就崩了,鱷魚還在那裡,每天張嘴要吃。放出去它活不了,還會嚇到附近的人。送去加工廠處理?成本比賣給動物園還高。」
「最後落到我手裡。算是接盤。」
修爾低頭看了下表,「該回去了。方止衍大概在想你被什麼叼走了。」
「讓他等著。」林木生說,「他把我騙上你的島的時候,就該想到我會被什麼東西拖住。」
「你管這叫拖住,我管這叫豐富閱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