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爾和林木生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了約摸十來分鐘,面前的路在幾棵闊葉樹前分了岔。一條繼續往北走,另一條往西折過去。
修爾在北邊那條路的入口停下來,轉身,下巴朝那條路抬了一下。
「往那邊走兩刻鐘左右能看到圍牆,沿著圍牆拐個彎就到別墅區了。」
「回去路上別被花豹叼走了。我沒養第二隻能替你報仇的。」
林木生正要往前走,腳一頓,回頭看了修爾一眼。
「花豹?」
「我養的花豹比較活躍,它偶爾會越獄,算是給單調的籠中生活添點樂趣。」
「你不是說你的圍欄都通電嗎?」
「通。但凡事都有個概率。偶爾它會找到辦法出來轉轉,可能是趁著檢修間隙鑽空子,也可能是它自己琢磨出了圍欄轉角處的薄弱環節。」
修爾攤開兩隻手比了個距離,「具體來說,就是那傢伙有時候能翻出來,或者擠出來,反正不是常規越獄方式,頻率也不高,一年到頭也就那麼一兩回。」
「而且它出來也不會跑遠,就在附近轉悠一圈就自己回去了。與其說是越獄,不如說是巡邏。它對自己的領地有認知,離開太久會覺得不安,會自動回來。」
「那萬一它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我呢?」
「這就是我提醒你的原因。別讓它撞上你。它對人沒什麼特別的敵意,但你如果在它散步的時候突然出現,它可能會覺得你闖進了它的路線。」
「它要是真在那邊路上,別跑,別跟它對視,慢慢往後退,它一般不主動攻擊比它大的東西。」
林木生想說點什麼,但覺得說了也沒用。
修爾這種人是不會因為你表達了擔憂就去解決問題的,他的解決問題方式是「我提醒過你了,你還被吃掉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
「那我是不是該帶點什麼防身的東西?一根棍子?一把刀?」
「你要是真碰上它,棍子和刀的作用差不多是讓它吃你的時候多費點嚼的功夫。」
「那我就祈禱它今天不餓。」
「它今天下午剛餵過。你現在回去應該安全。再晚幾個小時就不一定了。」
林木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喪彪。喪彪正眯著眼睛,尾巴搭在他手臂上,一副對花豹話題充耳不聞的樣子。
「你還有什麼遺言級別的忠告要交代的,一次性說完。」
「沒了。就這一條。如果方止衍的投資在島上折損了,我還要跟他解釋為什麼他的資產跑到我的花豹胃裡去了。到時候清理起來也麻煩。」
修爾轉身往西邊那條小路走去。他沒說再見,反正總會再見。
然後他停了下來。
林木生順著修爾的視線看過去,看見方止衍站在他們剛才來時的路口。他什麼時候到的,站了多久,林木生完全沒察覺。
方止衍下午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打算打開監聽聽聽林木生在幹什麼。
這是他的習慣,持續了十年。監聽器就像他放在林木生身上的延伸器官,他不需要時時刻刻聽,但想聽的時候,信號會在。
點開之後聽上幾分鐘,確認人在做什麼,然後關掉,繼續干自己的事。
有時候林木生在看書,翻頁的聲音,偶爾寫字的沙沙聲。
有時候他在跟喪彪說話,喪彪不會回話,但他就是能跟那隻貓聊上好一會兒。
林木生還習慣睡前對著耳釘說一句「睡了」,然後停頓片刻——那個停頓是給他補吐槽用的。
如果那天方止衍做了什麼事讓林木生不痛快了,那句「睡了」後面會跟一段自言自語式的點評。
那些碎碎念方止衍聽了十年,從來沒覺得吵過。
現在界面加載完,反饋了一個安靜的信號。沒有聲音。
他早知道修爾的島上有全頻段屏蔽,這件事修爾從沒隱瞞過,修爾不喜歡島上有別人的耳朵。
上島之前方止衍就知道,沒當回事。他知道林木生遲早有一天會走到一個監聽不到的地方。
這一天真的來了,他發現自己的手比腦子先行動。習慣這東西不跟你講道理,它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替你做完了。
他本打算在別墅這邊等。
林木生會回來的,修爾不會留他過夜,這點分寸修爾有。但方止衍的步子沒聽他的。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穿過客廳,推開通向林間小徑的門。
現在林木生的耳釘只剩定位功能了。
那個定位點一直在移動,顯示他的位置在林區深處。沒有加速跑動的軌跡,說明沒出什麼需要逃命的事。
方止衍不太確定自己是想去找林木生,還是單純想走走。
他走了沒多久,腳步就慢了下來。
前方岔路口有人影。
他看見兩個人的輪廓隔著一段距離站著。修爾背對著他的方向,林木生正看著他。
林木生臉上還掛著上一段對話留下的表情,那種跟修爾聊完天之後特有的、警惕又被勾起了興致的表情。他還沒發現方止衍來了。
修爾先轉過了頭。
「我還以為你會多忍一陣子。」修爾說,「放心,零件完好。還幫忙科普了一下鱷魚的飲食習慣,如果他未來打算當飼養員,基礎已經有了。」
「那多謝你。」方止衍的語氣聽不出是謝還是在說反話。
林木生站在幾步之外沒開口,視線在方止衍和修爾中間來迴蕩了一下。
他對他們兩個同時出現在一個畫面里這件事本能的警覺。兩頭食肉動物站得太近的時候,中間的人最容易挨咬。
方止衍朝他招了一下手,幅度跟招呼一隻逛夠了該回家的貓差不多。
林木生走過來,跟方止衍站到同一側。
「受傷了?」
「沒有。」
「被坑錢了?」
「還沒。踩草坪罰款是口頭報價,還沒落帳。」
「那說明他覺得當面宰客不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