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爾抬手看了眼腕錶:
「再不走你們趕不上晚飯了。島上廚房一小時後關門,廚師比我還不近人情。」
他轉向林木生:
「踩草坪的錢和陪我消遣的價值,這次互相抵消。」
「下一次,帳本會翻開。」
說完他轉身往西邊那條小路走,樹影把他吞進去。
林木生轉頭看方止衍。
「你確定我們來這裡是度假,不是給他養的猛獸加餐?」林木生說,「剛才他跟我講了,他養了一頭花豹,偶爾會越獄出來散步。」
方止衍想了想:「所以我才讓你別穿毛衣,跑起來太重。」
林木生噎了一下。
方止衍時不時就會蹦出來一句冷笑話,那種面無表情講笑話的本事,不知道是天賦還是後天練出來的。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林間的光線正在變暗,腳下的落葉踩起來軟塌塌的。
林木生走了一段,開口:
「你什麼時候跟他熟到可以借他的島了?他的地盤你也敢來,不怕他計費?島嶼使用費、空氣呼吸費、踩踏草地費……他能給你列一長串。」
「不花錢。」方止衍說,「他欠我人情。」
「修爾欠你人情?我以為你們這種人只互相欠子彈。」林木生偏頭看他,「這買賣你做虧了。他這島又沒什麼特別的,就一群猛獸,外加一個隨時準備給人算帳的神經病。」
「你是讓他欠我人情的原因。」方止衍說。
林木生步子頓了頓,又恢復正常。
「他的島不可能因為誰跟他有交情就開放。唯一能讓他開口說來這裡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想讓你來。」
林木生咀嚼了一下這句話。
「想讓我來?他什麼時候對我這麼上心了。上次拿槍管子捅我喉嚨的時候,我怎麼沒感受到這份熱情。」
「他好奇你長成什麼樣了,需要一個近距離觀察的機會。我給了他這個機會,他就欠了我一個人情。」
林木生把臉轉過來,用你在逗我的表情看著方止衍。
「他哪天見不到我?他在學校天天見得到我,更別提他就住隔壁,我每天出門倒垃圾都有概率撞見他。這叫缺乏近距離觀察的機會?」
方止衍沒接他的節奏,等他說完才開口:「你看過他嗎?」
林木生一愣。
「你遇上他的時候,在做什麼。」
林木生腦子的畫面浮上來——
他在走廊上看見修爾的衣角,腳步一頓,轉身往另一條路走。
他在門口看見那輛熟悉的車,站住等它先開走。
他在修爾家附近的路上聽見大門開鎖的聲音,本能地加快腳步拐進岔道。
方止衍看著他表情變了幾輪,說:
「這就是為什麼他需要一個機會。他跟你同在一個學校,同住一條街,但你每次見他都繞路走。他總不能追著你跑半個校園,就為了看清楚你現在長什麼樣。」
「所以你們是商量好的?」林木生說,「你負責把我騙上島,他負責在島上嚇唬我?」
「沒有商量。」方止衍說,「只是剛好都想讓你來這兒,又都知道告訴你了你就不來了。所以形成了一種默契,互不拆台。」
「有時候讓人走進一個場景,比說服他走進一個場景更有效。」
林木生把到嘴邊的幾個回答挨個篩了一遍,發現不管選哪句說出口,都會讓這場對話變成他在鬧脾氣。而他不想讓方止衍覺得自己在鬧脾氣。
他換了個方向問:「那你為什麼帶我來這兒?就只是為了修爾?每年都沒有純粹的度假,除了這個還有什麼目的。」
方止衍回:
「下城區最近不安靜。老工會會長死之後就沒安靜過。阿燼接手代行,但位置還沒坐穩。底下不服的人不少,尤其現在入了冬。」
下城區的冬天是吃人的。失業的人、沒吃飽飯的人、家裡有病人卻沒錢買藥的人,到了冬天這些人的憤怒會一層層堆起來,堆到臨界點就會炸。
新會長上位,新舊交替的時候本來就是最亂的,再疊上一個冬天。
「所以你是為了把我關到這個島上,防止我往下城區跑。」
「不是關。」方止衍說,「是放到一個我確定安全的地方。」
「你認識的人太多了。認識你的人也太多了。這個節骨眼上你在下城區露面,不安全。有心人要是想拿你做點什麼文章,順著你那幾條線一摸,就能摸到你。到時候我未必來得及到你身邊。」
「而且你確實該好好休息一下。平靜的日子不多了。」
「還有一個原因,」方止衍繼續說,「我覺得應該消除你對修爾的恐懼。修爾不是洪水猛獸。」
「你對修爾有警惕,有恐懼。這沒什麼不對,正常人都該對他保持警惕。但我不希望你被這種情緒推著走。」
「你在收容所的時候怕他。現在見到他還是會警惕,身體會繃緊,呼吸會變淺。我不想你永遠用一個孩子的心態去看他。」
「恐懼讓你迴避他。迴避讓你一直把他當成一個模糊而巨大的威脅。你會花精力去繞開他,而不是花精力去了解他。」
「恐懼這東西,你越藏著它長得越快。不如把它拎到太陽底下,看清楚它到底有多大。離他夠近,看夠他吃飯喝水說話發脾氣,你會發現他也就是個會打噴嚏會拉肚子的普通人。可能比普通人更不要臉一點,但也沒多出三頭六臂。」
「這聽起來像在矮化他,但其實是在給你賦權。你知道他的弱點,知道他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你在他面前就不會總是處於『欠債的弱勢方』的心理位置。這種心理優勢有時候比武力更有用。」
林木生盯著方止衍的後腦勺看了好幾秒。
「所以你想讓我跟那個捅我喉嚨的變態拉近距離?就像打疫苗一樣,先注射一點滅活病毒,讓我產生抗體?」
「這個比喻不太準確。但你可以這麼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