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林木生思索後開口:
「你上島的原因,不只是防止我溜回下城區以及讓我跟修爾建立外交關係吧。」
「島上屏蔽信號這事我知道,你肯定也知道。你上一次收到修爾的消息是什麼時候?」
方止衍想了想:「他助理髮了一份文件,說是學校董事會那邊需要我簽字的東西。」
「那到現在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
「所以你其實是想來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林木生說,「順便把我帶過來當探望病人的果籃。」
「他看起來沒缺什麼零件。」方止衍說。
「他上次出現在公共場合是一個月前,之後就沒露過面。這地方信息完全屏蔽,傳不出消息。我想著他可能終於被仇家解決了。」
「你還惦記他死活?」林木生問,「我還以為你巴不得他哪天被車撞死,然後你就可以低價買下他隔壁那塊地皮。」
「他死了對我沒什麼好處。」方止衍說,「我們這種關係,死一個另一個立刻掉肉。所以哪怕是為了讓自己繼續活得好,也會想盡辦法確保對方別死得太早。」
「他活著,我有些事方便很多。而且他已經欠我夠多了,換個人坐他那位置,又得從頭開始培養。」
「所以你只是捨不得你的沉沒成本。」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
林木生走了兩步,側過頭:「那你今天看到他還活著,放心了?」
「說不上放心。只是確認了預期沒有偏差。」
他們走在林間小徑,光線越來越暗。
方止衍落後半步走著。林木生耳垂上那枚監聽器的信號已經滅了很久。
方止衍其實還有個理由沒說。
他需要適應。
從林木生踏入這片島的邊界開始,那個跟了他十年的聲音通道就被切斷了。
那個通道曾經是方止衍放在林木生身上的延伸器官,現在那個器官被摘除了,傷口的位置還在發癢。
林木生總有一天會攢夠自由契稅離開,走到他完全聽不到的地方。
這一天遲早會來,他早就知道,也自認為做好了準備。
但他沒預料到這個適應過程會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下午突然開始,來得這麼快,而且這麼……讓人煩躁。
他沒把這話說出口,也沒打算說。
有些理由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別的什麼東西。他還沒準備好確認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所以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讓它繼續待在沒說出口的地方。
林木生走了一陣,覺得身後的腳步聲靠得有點慢,回頭看了一眼。
「你腳底長釘子了還是怎麼的。」
「踩到個坑,絆了一下。」
「你方止衍還會被坑絆到?」林木生挑了下眉,「我以為你的眼睛長在腳底板上。」
「踩坑跟眼睛長在哪關係不大。」方止衍加快兩步,追回他身側,「有些坑是被別的東西擋住的,你看不見。」
林木生覺得他這話意有所指,但沒去拆解,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喪彪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粉色的舌頭卷了一下又收回去。
林木生低頭看了一眼。
「它倒是舒服,走了一下午的路基本都是我在走它在我懷裡睡。這待遇比我還好。」
「你也可以讓我抱著走。」
「不了,我怕你等下學修爾收費。」
「說到修爾,」方止衍開口,「今天你對他有什麼新的觀察?」
「我看到他住的房子了。」林木生說,「他那房子,就一個白色方塊,裡面空得要命,連個多餘的凳子都沒有。」
「多餘的椅子是留給多餘的人坐的,他那兒不接待多餘的人。」
「那他吃飯怎麼辦?他那個白盒子連個灶台都沒有。」
「吃罐頭。軍用速食,保質期很長,加熱就能吃。他不願意自己花時間弄那些,也不吃別人做的飯,覺得有人會下毒。」
「也確實總有人想毒死他,下城區和上城區想讓他死的人都不少。他乾脆不給人下毒的機會。」
林木生聽到這兒,步子慢了下來。
「那他每年你生日都來吃飯,他就不怕你哪天心情不好,給他的菜里加點料?」
「他考慮過這個可能性,然後他每年還是來了。」
林木生等了一會兒,確認方止衍沒有下文了。
「就這樣?他考慮過然後還是來了?這算什麼答案。」
「他判斷我不會在生日那天動手,因為太蠢了。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走進我家門,他要是進去之後沒出來,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我不會給自己找這種麻煩。」
這邏輯確實成立。
修爾那種人,不會把自己的命寄托在別人的善意上,他只相信利益權衡和風險控制。
他敢來,是因為他算清楚了方止衍不會在這個場合動手,不是因為相信方止衍不會殺他。
林木生認識方止衍和修爾十個年頭了,見過他們坐在一起喝酒,隔著一張桌子你來我往地打嘴仗,見過修爾叼著方止衍家的煙在陽台上發呆。
但他始終沒搞明白,這兩個人到底算什麼關係。
朋友顯然不是。方止衍沒幾個朋友,修爾也不像有朋友的人。
敵人也不像。真要是死對頭,不會把對方的人借來借去,不會把自己的島敞開讓對方踩。
這個問題他幾年前想過一次,沒想出答案。現在他又想了一次,還是沒想出來。
林木生想起有一次,他隨口說了句「要是修爾死了這條街會很無聊」,方止衍當時笑了一聲,說「放心,禍害遺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