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愣了一下。
話題轉得有點突然,他用了好幾秒才在腦子裡完成那個時間跳躍。
那也是寒假,也是類似這樣的晚上,他們聊到過一隻貓。
他沒想到方止衍還記得這件事。
「不知道那隻貓後來怎麼樣了。」林木生說,「可能是沒熬過那個冬天。冬天能弄死的東西太多了。也可能是終於被誰抓走了。下城區嘛,每天都有人消失,何況一隻瘸腿貓。」
他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
方止衍看向遠處。
他們就站在別墅門外那片剛好被檐燈和月亮同時照到的區域裡。
四周是全然的黑暗。
沒有高樓的燈火,遠處只有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夜色,像一面豎起來的黑色牆壁。
唯一亮的源頭是他們身後那棟別墅,光從窗戶溢出來鋪在他們腳邊,鋪出一道淺淡的邊界,越過那道邊界就是純粹的暗。
方止衍開口了:「我少年的時候養過的那隻鷹,從蛋里孵出來之後就在我手裡養著。」
「羽翼未豐的時候開始訓。訓了幾年。每天都花時間。看著它從一個毛球長成能掀翻兔子腦袋的掠食者。」
林木生安靜地聽著。
「我以為它會一直待在那。」方止衍說,「後來有一次遷徙季,有一群它的同類從屋頂飛過。它站在窗台上看著那群鳥飛過去。」
他停了一下。
「它回頭看了我一眼。」
「在一個晴好的早晨。我再次打開窗戶。它又看了我一眼。最後一眼。然後振翅衝上去,再也沒回來。」
方止衍低下頭,月光從臉上移開,陰影爬回來蓋住五官。
「我當時有點生氣,覺得被背叛了。」
「後來我就想明白了。鳥要飛是天性。我給它食物、給它棲木、教它手勢命令,那都改變不了它是猛禽這件事。」
他不知道方止衍講這個故事想說什麼。
但方止衍講這個故事的時候,那種表情林木生從沒在他臉上見過。
就是確認那件事情確實發生過,並且已經過去了很久。
不惋惜,也不傷感,就是單純地把一件往事從記憶里提出來,放在眼前,看著它,確認它有重量。
方止衍的眼皮半垂著,目光落在虛空里的某一點。他的嘴角沒有弧度,臉上也沒有可以被稱作柔軟的東西。
然後林木生腦內齒輪咔嚓一聲咬合上了。
方止衍說的不是鷹。
是當年站在窗戶前面,手搭在鎖扣上猶豫開不開的那個少年。
於是林木生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為什麼突然講這個?」
方止衍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轉向林木生。那個轉換花了一點時間,他用了大概一秒鐘才從他的記憶里回到這個島上。
「因為你讓我想起了那個早晨。」
「我站在窗前,手心都是汗。一個念頭告訴我該關窗,另一個念頭告訴我,鷹終究屬於天空。」
「你後悔訓練那隻鷹嗎?」林木生問。
「訓練它的時候我不知道它會走。如果知道,我還會不會每天早起花兩個小時在它身上。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次。」
「答案是什麼。」
「我會。」方止衍說,「因為它站在我手上的那幾年,每一分鐘都是我的。它飛走之後,那些時間也沒有憑空消失。它們還在我的記憶里。」
「而且正因為知道它終究要飛,我在訓練它的時候更認真。」
「我教它辨認風向,教它在惡劣天氣里找安全的地方躲,教它怎麼避開捕鳥網和有毒的餌料。」
「我希望它飛走之後能活得久一點,而不是連翅膀都沒長硬就衝出去,然後摔死在半路上。」
「失去是常態。不管你是下城區翻垃圾箱的小孩,還是上城區管著一堆公司的老闆,這條規則對誰都一樣適用。」
「區別只在於你有沒有在失去之前,給自己留點什麼。或者在別人快要失去的時候,有沒有辦法幫忙托一把。」
林木生把視線挪開,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被人看透的時刻。
方止衍看見了他沒說出口的所有東西,然後用一個故事和一個結論來回應。
「你是想誇我剛才幹的那件事?那筆錢花得值?還是想提醒我,花完那筆錢之後我攢錢的速度又慢了,離自由又遠了?」
「兩者都有。」方止衍說,「花錢救人和攢錢自由是兩條路,你選了前者。這選擇不壞。」
「你每次選的路徑,都形成記憶。債務能還清,記憶清不掉。」
「這就是你在別人快要失去的時候伸手託了一把的結果。你往祝許安的命運里加了一筆,從此你的名字就在他的故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