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記住這個還沒發生任何變故的節點。

  那筆錢給出去的時候，林木生沒想過「名字在別人故事裡」這種事。

  他只是看見一個人扛著另一個人命的重量，扛得肩膀都塌了。

  方止衍說的這句話把一件林木生認為的交易行為翻譯成了別的東西，這讓林木生有點不自在。

  「你繞這麼大一圈，就為了告訴我那筆錢花得值？」

  「不是。是想告訴你為什麼我今天在飛機上還在回郵件，提前一周把兩個會議壓到同一個上午處理完，才能空出這幾天。」

  「那你何必來。明年再來也行，或者換個近一點的地方，你用不著每次都要跑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才有空跟我說話。」林木生問。

  「這個世界變得太快。明年會發生什麼，誰都說不好。也許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兩個都沒法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聊天了。」

  「所以我不想浪費現在的時間。」

  「記憶這東西，你不主動製造，它就自己長。」方止衍說，「但長出來的東西未必是你想要的。我不喜歡被動。」

  林木生覺得方止衍這個人真的很難搞。

  他不會說「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我在乎你」。

  他的表達方式是：把其他事情排開，然後把時間空在那裡。

  方止衍的每一分鐘都能用錢算出來。

  林木生見過那份日程表。

  早上六點到凌晨一點，每個小時都劃成格子，塞滿了東西。會議、談判、應酬、慈善晚宴、學院董事會、下城區的項目進度會……

  林木生自己也不清閒。

  周一到周五在聖格倫從早課上到晚，周末回下城區處理阿燼那邊的事，有時候被江上游拉去參加莫名其妙的聚會，偶爾還要應付雷奧那套「正好路過順道看看你」的把戲。

  兩邊的時間表都對不上。

  但他們還是每年都有那麼幾段完整的時間湊在一起。寒假暑假，或者方止衍突然宣布接下來幾天不在辦公室。

  林木生以前沒深想過這些時間是怎麼來的。

  這些時間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是方止衍提前把別的格子擠碎了，把碎片拼在一起，才勉強湊出來的。

  林木生一直隱約知道這一點。

  

  他從來不說破。

  說破了就顯得自己像個需要被特別照顧的負擔。

  林木生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方止衍帶他去雪山那次。出發前幾天方止衍都在加班，每天只睡四小時。

  林木生半夜起來喝水，路過書房看見燈還亮著。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信息，方止衍連領帶都沒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還搭在滑鼠上。

  聽見腳步聲睜眼看了他一下，說「沒事，你去睡」。

  後來林木生才知道，方止衍為了空出時間，提前處理了一整周的工作量。

  但雪山那幾個晚上，每天晚上林木生起夜還是能看見方止衍的電腦亮著。

  白天他們在雪道上耗了一整天，滑雪、摔跤、打雪仗、泡溫泉……晚上方止衍就坐在那裡補白天的債。

  有些工作能提前做完，有些不行。客戶半夜發來的緊急需求，分部那邊的突發狀況，某些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給出回應的事情。

  它們不會因為你人在雪山上就等一下。

  林木生當時問了一句：「方老師，你的度假就是換個地方辦公？」

  方止衍回：「工作不會因為你不在辦公室就自動消失。它只會堆在那裡，等你回來的時候發霉發臭，然後一起砸在你臉上。」

  「那就不能不做？」

  「可以。然後下個季度的報表會教你做人。」

  那次雪山回來之後，方止衍給了林木生一個玻璃瓶，裡面裝著從山上帶回來的雪和一張紙條：記住這個冬天。

  林木生當時覺得方止衍文縐縐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什麼記住這個冬天，搞得跟要打仗了或者要死別了似的。

  他把瓶子和其他雜物堆在一起，沒再管。




  他可能是在說，記住這個我們還站在一起的時候。

  記住這個還沒發生任何變故的節點。

  記住你的手還能握著我的，而不是握著刀指向我。

  林木生正想著這事，方止衍開口了。

  「以你現在的收入增長速度，理論上你可以在一個不太遠的未來兌現自由。你會有自己的身份卡，想去哪去哪，想見誰見誰。那時候你和我的關係就不再是監護人和被監護人了。」

  「所以說，你是怕我像那隻鷹一樣飛走嗎。」

  方止衍說：「我接受這件事。但我不希望到了那天，我回頭看的時候，發現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

  「所以我現在儘量多放一些東西進去。這樣等你飛走了，我想起你的時候，腦子裡不會只有你轉身的背影。」

  「還會有滑雪場上你摔進雪堆的樣子。有你在電玩城抓娃娃機前面罵機器吃幣的樣子。有你泡在溫泉里說星星不好看的樣子。有你第一次把飛刀扎進樹幹時回頭看我的那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