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覺得今晚這對話走向太奇怪了。
「方止衍，你知道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知道結局的人，在安排開頭。」
「那這個開頭你滿意嗎。」
林木生想了想。
「還行。比我之前拿到的那個版本好多了。」
「我之前拿到的版本是在下城區收容所，一個編號，一張床位，每天飯點有人踹門催你滾出去，告訴你你什麼都不是，你是垃圾，你活著唯一的價值是長大之後拆零件賣錢。」
「現在的版本是我能念書，能學東西，每個月能給自己掙出飯錢和命錢。雖然還得時不時處理一下上城區少爺小姐們的青春期煩惱。」
「兩個版本差別挺大的。我應該感謝你。」
「你很少說謝謝。」
「因為很少有機會。」
方止衍沒接這句話。
林木生跟人聊天從來不會單方面地承接溫情，他總要在結尾的時候加點什麼東西進去，把氣氛往回收一點，好像在說「我跟你才沒那麼好」。
果然。
林木生轉了個方向。
「你的鷹飛走之後，它是死是活你不知道。但我走了，消息還是會傳到你耳朵里。」
「今天在哪個區被人看見了，今晚跟誰吃了頓飯，明天又惹了什麼麻煩事，都會有人跟你說。你不需要刻意打聽，光是順風飄過來的就夠用了。」
「我和那隻鷹不一樣。它是被你放歸自然的，我是被你焊進這個系統里的。要想徹底斷乾淨，除非我跳進海里，再不上岸。」
林木生說出結論，「你是在試圖打感情牌，讓我未來就算攢夠了錢，也選擇自願留下。」
方止衍沒有反駁。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
「有時候你看懂了對方的出招，不代表你能完全免疫它的效果。」
他伸手把林木生領口被風掀起來的一角按下去。
「洛彌亞那邊，錢的事我會讓人處理一下痕跡，不讓它回跳到你這。」
「但你要清楚，你選擇幫助祝許安，就等於直接站到了洛彌亞的對面。」
「他現在還不知道是你做的。等他知道了，這筆帳他會找你算。你擋他的路，他就把你當成路障，要麼挪開，要麼碾過去。」
「你為什麼不插手。」林木生直接問，「你知道洛彌亞在幹什麼，但你從來沒說過要管。為什麼？」
「因為輪不到我管。我插手小輩之間的事，就等于越界。我要是今天出手收拾洛彌亞，明天洛里默就能用同樣的理由來收拾你。到時候就不是你們小孩子玩過家家，是整個上城區站隊。」
「牌局有牌局的規矩。我坐在這張桌上，我就得守這張桌的規矩。我不能因為我看誰不順眼就掀桌子。」
「同樣的道理，洛里默也不會輕易下場幫洛彌亞。所以洛彌亞跟你之間的事，就只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你們自己解決，長輩們看戲。」
「洛彌亞可以用他的手段玩你，只要他不越界找長輩撐腰，別人就沒理由插手。」
林木生聽懂了。
「意思就是，如果我被洛彌亞玩死了，只要他是按『小輩之間的規矩』玩的，你和修爾、洛里默他們都只能看著？」
「理論上是的。」
「那還挺公平。」
「夜深了，風大了。回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林木生是被鳥叫醒的。羽毛鮮艷、叫聲嘹亮、一看就活得很囂張的熱帶鳥。
林木生把枕頭捂在頭上。鳥繼續叫。
他翻了個身。鳥還在叫。
他把枕頭砸向窗戶，「砰」，枕頭軟綿綿地滑到地上。鳥撲稜稜飛走了，留下一串得意的叫聲。
林木生倒回床上，剛閉上眼，就聽見「唰啦」一聲——
窗簾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整面玻璃瞬間灌滿剛跳出海的太陽光，金燦燦，熱辣辣地落在林木生眼皮上，燙得他罵了句下城區髒話。
方止衍的聲音從窗簾那邊傳過來：
「太陽出來了。」
「太陽每天都會出來。這件事不需要專門通知我。」
「今天的浪不錯。」
「浪每天也都在。」
「今天的水溫也合適。再晚幾個小時，太陽曬透了，水面上那層會變得太暖，底下是涼的，溫差大了反而不舒服。」
林木生抬手遮臉，從指縫裡看見方止衍站在窗外的露台上，單手搭著欄杆，另一隻手裡拎著兩塊衝浪板。
「你這個姿勢，」林木生說，「讓我覺得你已經在沙灘上站了一個小時等我了。」
「沒有那麼久。大概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還不叫久？」
「我習慣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