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偏過頭。
修爾站他身後不到半步,拎著一對腳蹼和防水袋。一身黑連體潛水服,啞光材質從脖子裹到腳踝,把平時刻意藏在修身西裝里的肌肉線條全敞在外面。
腰窄,大腿厚,肩寬,橡膠底下是常年練出來的殺人用軀體。
林木生腦子裡閃過收容所那會兒聽來的傳言:
說所長不用槍的時候,光靠拳頭就能把成年男人的肋骨一根根敲進肺里。
修爾掃了眼林木生光著的上半身:
「方止衍沒教你穿衣服?還是你覺得你這身排骨有觀賞價值?」
林木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腹,那上面覆著一層薄但分明的肌肉,是這些年格鬥課、還有在下城區街頭跑出來的成果。
「我這叫精瘦,腹肌是有的,線條是有的,所長你眼神該去查查了。」
「況且我剛沖完浪,穿衣服幹嘛,濕透了黏在身上更難受。」
「所長今天怎麼捨得離開你的碉堡了。」林木生問,「陰天紫外線弱,適合你這種見光死的吸血鬼出門遛彎?」
「浮潛。」修爾目光投向海面。
「暴風雨快來了。」他說,「大約還有一陣。暴風雨前的這段時間,海水反而最清澈。能見度比平常高出不少。」
林木生有點意外。
他以為浮潛得大太陽天才能看清東西,陰天水底下應該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修爾的綠眼睛掃過他臉上那點困惑:
「海底可見度受天氣影響沒那麼大。」
「水下攝影反而更喜歡陰天,柔光光線均勻,水面反光少,下水後眼睛舒服。」
「陰天通常意味著天氣穩定,不像大晴天水面反光刺眼,下水後除了晃眼什麼也看不清,水溫差還容易抽筋。」
「所長對浮潛很有研究。」
「這座島是我的。我總得知道自己的海里有什麼。」
林木生本以為這場偶遇會以各自散場告終。
海浪在腳邊拍打,海風裹著鹹味從兩人之間穿過,已經沒有任何繼續對話的理由。
他準備轉身往回走。
修爾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
「試試?」
林木生回頭看他。
「我不會。」
「呼吸管含嘴裡,面鏡扣臉上,憋口氣趴下去就行。」修爾說,「比衝浪簡單,至少不用跟浪較勁。」
林木生站在那兒,腦子轉了幾圈。
跟修爾一起下水屬於「找死」分類下的「花樣找死」子項。
但那片海他看了好幾天了,每次站在岸上都想知道水底下長什麼樣。
他從不拒絕新體驗,機會送上門不抓那不是他的作風。方止衍不也說了麼,讓他跟修爾多接觸接觸。
林木生點頭。
修爾把一套分體黑色潛水服扔過來。
林木生接住,料子滑膩緊實,尺寸明顯比修爾穿的小一號。這肯定是早就備下的。
修爾這種人不做沒準備的事,他出門帶兩套潛水服,要麼是職業習慣,要麼就是他早知道會遇到誰。
「在哪兒換?別告訴我你就打算站這兒看我脫。」
「後面那塊礁石夠高,能擋風。」修爾用下巴指了個方向,「還是說你已經金貴到需要個更衣室才能脫衣服了,A-118?」
林木生拎著衣服繞到礁石後面。
他從礁石後面走出來時,修爾已經把腳蹼和呼吸管準備好了。
「咬嘴我用之前消過毒。」修爾把手裡的呼吸管遞過來,「你要是介意可以含嘴裡不咬,但浪大的時候會被衝掉。到時候你趴在水裡喝幾口海水就知道什麼叫後悔了。」
「我都準備跟你一起下水了,還在乎你的口水?」
「不用強調得這麼具體。」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水裡。
水沒過腳踝,然後是膝蓋。到了大腿深度的時候,修爾停下來,把面鏡扣到臉上,試了試密封效果。
「下水之後跟緊我。第一次自由潛水別逞能,覺得肺里壓得慌就上來。水下有暗流,注意別被推到礁石區。」
修爾從淺水區往深處游去,腳蹼一擺一擺的,炸開的水花細密。
林木生跟在後面。
水沒過胸口的時候壓力來了。呼吸變得需要刻意用力。他調整了一下面鏡,咬住呼吸管,把頭埋進水裡。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通過呼吸管傳上來。
林木生剛開始有點手忙腳亂。
他的踢水姿勢不對。修爾也說不出什麼技術性糾正,只是時不時減慢速度,等他跟上,用動作示意:腳背繃直,打水的時候髖部發力而不是膝蓋。
林木生試了幾次才抓到感覺。
再往下一點,能見度開始變好。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
光線從頭頂透下來,被波浪揉碎成流動的光柱。
珊瑚的輪廓從暗處浮現出來,魚群從他們身側穿過去,根本不避人。
魚身上有股淡淡的腥味,隔著一層面鏡,他還是能隱約感覺到那種氣息,讓他胃裡微微翻了一下。
他不喜歡這種味道。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不喜歡。
修爾在前面游,偶爾回頭看一眼林木生是否跟上,確認後就繼續往前。
林木生跟在後面,踢水的動作已經比剛開始順了不少。至少不會再出現蹬半天還在原地不動的尷尬局面。
他們繞過一片礁石區,水深了一點。光線更暗了。
林木生正想著什麼時候掉頭回去,忽然屁股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