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許安跟著兩人上樓，視線在方宅內部掃過一輪。
這裡和他設想的財閥住宅有差別。
方宅內部的裝修不屬於那種讓人一眼看出值多少錢的風格。
沒有成排擺放的昂貴物件，也沒有專門負責展示主人財富的裝飾。
牆面是大面的落地窗，外面是冬天的山景，灰綠交錯，視野開闊得像是整座山都往遠處退開了。
家具很少，每件都隔著很遠的距離放著。
整間屋子像是把所有可有可無的東西都減掉了，剩下的每件東西都剛好在那個位置，沒有多餘的熱鬧。
房子很大，尺度沒有誇張到需要在內部安排交通工具。
方止衍名下當然有更大的莊園。
祝許安在兼職時去過一次，負責宴會結束後的清點工作。
那種地方用來接待、展示。
只是他日常住的地方，挑的是交通、安保都合適的中間檔，不折騰。功能排在炫耀前面。
祝許安收回視線事，林木生已經推開學習室的門。
日光燈亮起來。
這間房的裝修風格和方宅任何一個角落都接不上。
方宅整體是深色調，皮革的克制、金屬線條的冷感。
強調秩序、用途和成年人的審美，而這個房間拒絕長大。
牆上留著手繪的樹和動物，櫃門做成積木色塊，儲物格的高度只照顧幾歲孩子。
窗簾是明黃色的，印著一隻只張著翅膀的三角龍，笨拙地往前飛。
書桌是兒童尺寸的，邊角全部做了圓弧處理，椅子上還放著一張恐龍造型的坐墊。
這個房間是方止衍在林木生來之前就準備好的。
那時林木生才幾歲大，方止衍按照那個年齡段的孩子會喜歡的風格裝修了一整間學習室。
方止衍沒等到這間房被使用，他等到了林木生的拒絕。
他把拒絕也一併保留了。
這間房就這麼原封不動地存在了快十年。
林木生把恐龍坐墊從椅子上抽出來扔到旁邊，自己坐在那張兒童書桌前，拍了拍桌面：
「坐。」
祝許安在他對面拉開另一把椅子，江上游則走到房間角落的小沙發坐下。
那張沙發是這間房裡唯一符合成人尺寸的家具，方止衍當初大概給自己預留了陪讀的位置。
江上游把公文包一放，拉出一份合同攤開，做出一副我很忙的樣子。
然後他的眼睛就再沒落到那份合同上過。
林木生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放在祝許安面前：
「看你想怎麼講，我上學期欠的帳不少。」
輔導就這麼開始了。
祝許安在兼職里練出來的技能就是判斷對方的需求。
在餐廳端盤子的時候需要判斷客人到底是真需要加水還是隨口一說。
在私人影院做座位核對的時候需要判斷哪個觀眾可能迷路需要指引。
在馬場登記隨身物品的時候需要判斷哪個客人快不耐煩了需要先處理。
這些經驗轉移到家教上就是：
他不浪費自己的時間重複已經會的東西，也不浪費林木生的時間跳過真的不懂的東西。
所以祝許安把林木生上學期錯過的內容分成幾部分，沒有從最基礎的地方一股腦講起。
他先問了幾個問題，根據回答刪掉林木生已經掌握的部分，留下斷裂的地方。
祝許安講題講得細，每一個公式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都拆清楚，連題干里那個看著像廢話的數字都要拎出來解釋清楚為什麼存在。
講到關鍵點會抬頭看林木生眼睛，確認他有沒有跟上。
林木生當然跟得上。他腦子不差，就是懶得用在正道上。
就是祝許安這種講法規矩得讓人犯困。
好在祝許安這個人在場的方式很省力。
他不會突然提高音量來強調重點，也不會在講完之後加一句「這麼簡單你都不會吧」之類的廢話。
他講完了就停下來等，等林木生消化，不製造多餘的動作。
林木生有時候會走神，腦子裡還在轉別的事——修爾那座島上的事、方止衍那些話……
但這些念頭在祝許安平穩的語速里慢慢沉了下去。
林木生居然聽進去了。
這很罕見。
他沒有坐在一張桌子前安安靜靜吸收知識的餘裕。
以往這種情況下，他的思維會跳到別的地方去。
那些函數，公式，歷史事件的時間線……
它們看起來和他現在要對付的事情隔著一百多公里那麼遠的距離。
林木生每天睜開眼睛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雷奧試探的問話。
洛彌亞那張漂亮臉蛋底下包裹著的危險味道。
方止衍那些沒說出口的期望。
還有阿燼在下城區那邊需要他操心的一堆麻煩……
壓力大得讓人喘口氣都需要計算成本。
而成績不能現吃現用，學進去又不能立刻變成手上的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