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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別人的好日子就是他的壞日子

2026-09-18 20:34:27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那年暑假格外悶熱,海風卷著垃圾焚燒廠終日不散的焦臭,從下城區一路吹到篩子橋底下。

  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水浮著一層油光,太陽一曬,便蒸出叫人頭昏腦漲的腥氣。

  聖格倫學院裡的學生大多不愁假期如何打發。

  有人乘私人航船去北方殘存的群島避暑,有人跟著家裡出席財閥會議,履歷表上又添一行旁人終其一生也夠不到的見習經歷。

  祝許安卻忙得腳不沾地,白天替人整理競賽資料,晚上再到同學介紹的場所做臨時工作。

  他成績好,做事也妥當,班裡有些人雖看不起他的出身,用起他來卻很放心。

  那段時間,上城區一家私人藝術館正在舉辦戰前藝術品展覽,一位同學的母親是主辦人,缺一個記性好、儀態過得去的臨時展務,便將他介紹了過去。

  藝術館建在臨海高地上,整面外牆都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透光晶體。

  夜裡燈火一亮,遠遠望去,仿佛一隻漂浮在黑海上的白色匣子。

  祝許安穿著借來的制服站在展廳入口,替來賓核驗電子邀請函。

  

  婆婆第一次來找他,便是在那裡。

  她不會使用懸浮軌道,轉錯了兩次線路,又因沒有臨時通行權限,在藝術館外被安保攔了。

  祝許安接到消息匆匆出去時,婆婆正坐在花壇邊,懷裡緊緊抱著保溫袋,鬢角都叫汗水浸濕了。

  她看見祝許安,立刻站了起來:

  「安安。」

  藝術館的安保人員聞聲看過來,祝許安耳根微熱,走過去低聲道:「不是說不用送飯嗎?」

  「外頭的飯貴,又不一定乾淨。」婆婆將保溫袋塞給他,「我給你做了酸菜飯糰,還煎了雞蛋。雞蛋擱在最下面,熱著呢。」

  保溫袋用了許多年,拉鏈已經壞了,婆婆拿一根藍布條將它扎了起來。

  祝許安蹲下來替她理了理捲起的褲腳。

  「坐車來的?」

  「嗯。」

  「藥吃了嗎?」

  「吃了,吃了。」婆婆笑得眼角擠出細密的紋路,「你快回去,人家花錢請你做事,不能偷懶。飯要趁熱吃,涼了酸菜發硬。」

  祝許安說:「知道了。你別自己回去,等我換班。」

  「哪裡用得著?我認得路。」

  「上次你也說認得。」

  婆婆叫他說得有些訕訕,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這個孩子,才多大年紀,管起我來了。」

  祝許安隔著花壇站在斑駁樹影下,耐著性子教婆婆怎麼調出返程線路,又把自己不捨得坐的車費轉進了她的臨時帳戶。

  老人拿他沒有辦法,嘴裡還在說別「我們安安是小章魚。」

  人家的孩子放假都是出去玩,只有他恨不得長出八隻手,一邊讀書一邊掙錢,剩下六隻還要管她。

  那時洛彌亞正坐在藝術館二樓的貴賓休息室里。

  單向透光的玻璃將外頭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祝許安卻看不見裡面的人。

  洛家的收藏品是這場展覽的主展品之一,洛彌亞本不必親自過來,只因父親臨時令他代為接待幾位客人,才在這裡耽擱了半日。

  那幾位客人正談論海上運輸線,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看著花壇邊那一老一少。

  婆婆臨走前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強塞進祝許安掌心。祝許安起初不肯要,婆婆便踮起腳,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他的頭。

  祝許安無奈,只得低下去一些。

  那一幕實在平常,有些寒酸。

  洛彌亞卻看了很久。

  有人向他詢問意見,他沒有聽清,直到身旁的人又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小洛先生」,他才收回目光,微笑著說了一句抱歉。

  又過七日,婆婆在去看祝許安的路上出了車禍。

  等醫生推門出來,摘下口罩告訴祝許安「脫離生命危險」時,祝許安的身體晃了一下,險些癱下去。

  他還沒來得及吐出那口氣,醫生緊接著又說:

  「但病人腦部損傷嚴重,未來可能需要長期恢復性治療。接下來幾個月的費用,你們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多少?」

  醫生報了一個數字。

  他一瞬間以為他腦子被漫長的等待耗幹了,耳朵也出了毛病。

  「你說……多少?」

  祝許安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醫院走出去的。

  他像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沿著被烈日烤得發燙的街道遊蕩。銀行卡里只剩下幾千塊存款,親戚那邊早已斷了聯繫,他連去求人的門都摸不到。

  事故發生以後,祝許安想過兩種可能。

  一種是肇事車輛的制動系統確實如鑑定報告所寫,在連續暴雨後出現故障;另一種,則是婆婆在下城區那間工廠工作時,無意中得罪了什麼人。

  兩種猜測都有說不通的地方。

  那輛車在撞人前有過明顯的轉向,婆婆更是出了名的和氣,連與人紅臉的時候也少有。

  可事故記錄很快便封存了,肇事司機在接受幾次問詢後失蹤,連醫院最初留下的幾段路面影像也不翼而飛。

  祝許安沒有證據。

  也沒有時間繼續追查。

  婆婆先後做了幾次手術,仍舊沒有醒來。

  重症監護室外的計費屏每天都在刷新,冷冰冰的數字像一道不斷上漲的潮線,眼看便要淹過他的口鼻。

  就在那時,洛彌亞第二次找到了他。

  那天醫院下著人工雨。

  上城區為了清洗空氣中的浮塵,每月會進行兩次區域降雨。雨水打在醫院連廊的透明頂棚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

  祝許安在繳費窗口前等著。

  工作人員提醒他帳戶餘額不足,他將手裡的單據折好,轉身看見了站在連廊盡頭的洛彌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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