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剛認識那段時間，關係其實算不上壞。
體育課分組時，林木生通常會朝他揚一下下巴：「過來。」
實驗課要兩人一組，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木生已經把另一隻護目鏡推到他面前。
那時的林木生雖然嘴上不饒人，卻並不難相處。他不會主動說很多話，但只要他們被分到一起，便總能把該做的事做完。
祝許安曾經以為，他們至少稱得上普通朋友。
這個念頭並不熱烈，安靜地埋在他心底。
直到某一天，林木生忽然不再同他一組。
體育課上，老師剛說完分組，祝許安才抬起眼，便見林木生已經拎著球朝另一邊走了。
「林木生。」他在後面叫了一聲。
「你找別人。」
之後他找過林木生幾次。
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可林木生身邊總有人。教室里有同學，走廊上有旁觀者，食堂里有來來去去的人群。
每一次他走近，林木生便會冷淡地問一句：「有事？」
祝許安到了後來，便再也沒有問出口。
有些答案即便問出來，未必比沉默更好看。
他只是覺得，林木生或許有別的緣故。
林木生不是會無緣無故對人散發惡意的人。
雖然長了一張冷淡到刻薄的臉，說話也不太好聽，行事全憑心情，很少顧忌別人。
但林木生是個很溫柔的人。
他不像洛彌亞那類，對誰都笑意盈盈，連拒絕別人的時候都仿佛是為了對方著想。
林木生的溫柔是冷冰冰的。
班上有個女生長得很漂亮。
某天午後，祝許安去辦公室交作業，經過走廊時聽見幾個人靠在欄杆邊閒聊。
「她那個鼻子，你們不覺得太挺了嗎？一看就是動過的。」
「我也覺得！還有她的下巴，怎麼可能天生那樣？」
「聽說她媽媽以前就是整容臉——」
「你見過她媽媽？」
祝許安下意識循聲望去，幾步之外，林木生正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上。
「你剛才說的那些，有證據嗎？」
那幾個人沒料到他會搭話：
「什麼證據？」
「你說她整容的證據。病歷？鑑定報告？還是她親口告訴你的？」
說話的男生漲紅了臉，含糊道：
「大家都這麼說的……」
「大家是誰？有名字嗎？還是就一張嘴，編不出具體的來源，只好用『大家』來湊數？」
沒人答得上來。
「什麼都沒有，憑一張嘴就給人定性。你們不是在討論，你們是在散播。換個好聽的說法，也還是一群沒事幹的長舌男。」
那幾個人被他說得臉色難看，礙於他平日裡不好惹，只得悻悻閉了嘴灰溜溜地走了。
林木生又變回那個靠在牆邊誰也不搭理的冷淡模樣。
祝許安站在走廊拐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在背後議論別人是很多人的一大消遣。
大多數人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
畢竟「又沒當面說，就是開開玩笑」。
林木生從不參與，也不怕在眾人異樣的眼光下替一個可能永遠和他無關的人問一句話。
這其實很少見。
在這個年紀，很多人把一起說別人壞話當作交情，把傳八卦當作融入圈子的手段。
那也許不是大多數人眼裡的溫柔。
但祝許安想，溫柔不總是圓潤的，也可以是稜角分明的，一不小心就會劃傷想伸手觸碰的人。
祝許安慢慢也就明白了。
林木生對他這份刻意的冷淡是在劃清界限。
至於原因，祝許安後來也猜到了幾分。
洛彌亞看向林木生時，眼神總是有些說不清楚的黏稠。
他自己就是被那種目光盯上的人，又怎麼會認不出同樣的神情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只是他最初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與洛彌亞的第一次交易稱得上平和。
那天放學後，祝許安剛收拾好書包，洛彌亞便站在教室門口叫住了他。
洛彌亞手裡夾著一本成績冊，唇邊掛著禮貌而親切的笑意，乍看之下，和任何一個來找同學商量事情的優等生沒有區別。
「祝許安同學？可以占用你幾分鐘嗎？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祝許安原本以為對方會提出什麼難以辦到的要求，沒想到只是讓他少拿一些分數。
不考第一，便是第二。
對他而言，除了學校發放的獎學金與競賽獎金少一部分，並沒有太大的損失。
洛彌亞給出的數額遠遠超過那些獎金。
「可以。」祝許安答應了。
洛彌亞從書包里取出一張銀行卡，連同一份簡單的協議一起推到祝許安面前。
「這是定金。每次考試之後，我都會按約定把錢給你。」
那時的洛彌亞還沒有顯出後來那副令人窒息的樣子。彬彬有禮，出手大方。
直到那個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