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是低維的泥潭……你在把神性拖入淤泥……」高維面孔在扭曲中變形，聲音逐漸變得粗糙、低劣，最終退化為人耳能聽到的乾澀聲帶模擬音。
「物理世界本來就是泥潭。」陸沉平靜地說，「但它穩定。」
流體球表面的光芒熄滅。
億萬個微小立方體失去了能量支撐，在經典重力的作用下，如同普通的玻璃珠一般，噼里啪啦地從半空中跌落，摔在堅硬的合金地面上，砸得粉碎。
龐大的流體球在十秒內崩塌殆盡。
地面停止了液化，重新固化為冰冷的碳化鎢合金。
天花板停止了擠壓。
空氣中游離的電荷消散，只剩下灰塵在蒼白的光線中漂浮。
張狂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泥漿卡在他的胸口硬化，讓他感到呼吸困難。他看著滿地的碎玻璃渣，又看著站在操作台前的陸沉。
張狂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無法理解。那個男人沒有釋放任何異能光環，沒有毀天滅地的聲勢。他只是把一根被剝了皮的網線插進了插槽，然後那個被稱為神明的高維存在就因為超載而自爆了。判斷：這個男人不是人類。他是舊世界沉睡的締造者。
林七手中的螺絲刀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她的記憶徹底歸位。
她轉頭看著陸沉，左手按在依然打著夾板的右臂上。
「你沒有重新接管神體。」林七說，「你剛才有機會順著數據鏈重塑主神之軀。」
「做神太累。」陸沉拔出插在介質液里的網線，銅絲已經被高溫氧化變黑，「每天要處理數以億計的熵增計算，沒有味覺，不需要進食，甚至無法感知啤酒的冰涼程度。」
他轉身走向那台有些變形的塔式伺服器，彎腰將其抱起。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而且，神體不需要換電腦主板。」陸沉補充了一句。
林七的嘴角動了動，極其輕微，最終恢復原狀。
「我們該回去了。」林七說。
「走吧。老城區的早點攤快開門了。」陸沉抱著主機，邁開腳步朝出口走去。
張狂掙扎著從硬化的合金地面中拔出自己的手臂，看著兩人的背影。
「等等！」張狂喊道，聲音沙啞乾枯，「外面的世界……到底算什麼？」
陸沉沒有回頭，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算現實。」陸沉的聲音在空曠的金屬廢墟中迴蕩，「有重力，有摩擦力，餓了要吃肉，受傷了骨頭會裂開。好好活著吧，凡人。」
兩人的身影穿過幽深的長廊，消失在盡頭的白色光線中。
大廳陷入死寂。
破碎的玻璃渣倒映著張狂驚恐而茫然的臉龐。而在那台被陸沉遺棄的控制台屏幕深處，一行極其微小的綠色底層字符，正在以凡人無法察覺的頻率，緩緩跳動：
【新物理法則已寫入。】
【最高權限已移交至本地生物節點：陸沉。】
【距離江城老城區日出時間，還剩一百二十分鐘。】
走出金屬長廊的出口，外界的空氣壓強恢復為標準的一百零一點三千帕。
江城老城區的黎明沒有太陽。灰濛濛的雲層貼著低矮的紅磚筒子樓，濕度計讀數在百分之七十八，空氣里飄散著煤爐點燃時的二氧化硫氣味，以及街角炸油條產生的油脂高溫氧化物。
陸沉抱著那台重達二十二公斤的伺服器，踩著斷裂的柏油路面，靴底與碎石摩擦，發出平穩的沙沙聲。
林七走在他身側。她身上的戰術背心在長廊內被撕破了兩個口子，右側肋骨下方的布料掛在腰帶上，露出一大片沾著汗漬和碳黑的腰腹皮膚。白皙的表皮上，那道深藍色的幾何紋路已經潛伏進真皮層，只留下幾道淡淡的色素沉澱。
她的左手插在戰術長褲的口袋裡，右手小臂用兩根壓舌板和絕緣膠布固定著。
「林七。」陸沉沒回頭。
「在。」
「剛才在裡面，你替我擋那道光的時候，腰側受力偏移了三毫米。」
林七停頓了半秒，腳掌落地發出的聲音輕微變調：「當時重力傳感器失准，左腳踝有舊傷，發力矩產生偏差。」
「不是發力矩的問題。」陸沉把伺服器往上託了托，冷軋鋼板邊緣抵著他的鎖骨，「是你的衣服縮水了。戰術背心是化纖混紡，被等離子體餘波烤過之後，經緯線收縮，勒住了你的背闊肌。回去換一件純棉的，透氣，不易產生靜電。」
林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破損的衣服。胸口處的布料被高溫烤得發硬，貼在皮膚上確實帶來阻力。
林七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評估當前機體運行工況。現狀：核心底層記憶解密達到百分之百，確認陸沉為第七紀元最高架構師，自身為硬體防火牆擬人執行體。然而，當前物理軀殼依然受困於碳水化合物的能量消耗循環。胃部排空，血糖濃度降至三點九毫摩爾每升，自主神經發出強烈的進食催促。結論：需要補充碳水化合物與蛋白質。
「我要吃三屜鮮肉小籠包。」林七說，「加雙份陳醋。」
「記你帳上。」陸沉回答，「修電線短路的工錢還沒給你結。」
兩人拐進建設路三號院。
狹窄的樓道里光線不足，聲控燈泡的鎢絲早在兩周前就斷了。陸沉熟練地避開二樓住戶堆在走廊上的舊蜂窩煤，用手肘頂開三樓盡頭的防盜門。
門軸缺少潤滑油，發出五十分貝的金屬摩擦音。
屋裡是一居室。二十五平方米。東側是一張鋼絲摺疊床，西側全部被各種電子垃圾占據：報廢的雙路伺服器主板、顯卡散熱鰭片、纏繞成團的同軸電纜，以及散落滿地的電烙鐵和助焊劑。
陸沉把抱了一路的塔式伺服器平放在工作檯上，順手按下牆上的排氣扇開關。
老式排氣扇嗡嗡轉動，將室內陳舊的松香味道往外抽送。
林七反手把門鎖死，走到摺疊床邊坐下。床墊發出嘎吱一聲。她用左手拉扯著破爛的背心下擺，直接把背心從頭上脫了下來。
由於右臂固定著夾板，脫衣服的動作受限，衣領卡在頭頂兩秒鐘，露出沒有多餘脂肪的後背線條與脊椎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