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破衣服扔在地上,身上只剩下一件灰色的運動裹胸。汗水乾涸後留下的鹽結晶在皮膚上顯得有些粗糙。
「醫藥箱在第三個貨架最下層。」陸沉拿起一把斜口鉗,開始剪開伺服器內部燒焦的供電總線。
林七站起身走過去,左手取下鏽跡斑斑的鐵皮醫藥箱。她坐在塑料板凳上,用牙齒咬開一卷新的彈力繃帶,開始處理自己右臂的骨折端。
「咔。」
她單手發力,左掌頂住右小臂骨裂處,利用工作檯邊緣的直角進行物理復位。
骨骼斷面咬合的聲音很清脆。
林七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節律由每秒一次驟升至每秒三次,維持了五秒鐘,隨後平復。
林七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使肢體恢復可戰鬥狀態。現狀:尺骨遠端裂紋通過被動擠壓完成對齊。當前痛覺神經信號傳導正常,但在安全協議壓制下,痛感被轉化為十六進位的狀態報告,不影響肌肉收縮。結論:外力固定需維持七十二小時,期間無法揮動二十公斤以上的冷兵器。
「骨頭對齊了。」林七說。
陸沉放下斜口鉗,轉過身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林七露出的腰線和纏滿繃帶的肩膀上停頓了一秒,隨後落在她的瞳孔上。
「你的生物瞳孔自適應光圈調節變慢了。」陸沉說,「說明神經突觸的遞質消耗過度。剛才在高維核心,你讀取了我留下的底層密鑰,大腦皮層的溫度現在至少是三十八度五。」
「三十八度七。」林七糾正,「散熱能力受限於碳基血液循環系統。如果你不儘快重構神體,三天之內,次級維度的吞噬者會順著我們在走廊留下的熱輻射痕跡追過來。」
陸沉拉過一張掉漆的轉椅坐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壓扁的煙,點燃。
煙霧在泛黃的日光燈管下升起。
「神體已經沉進地核深處的數據斷層里了。」陸沉吐出一口煙氣,「重構需要一萬兩千兆瓦的瞬間功率。江城所有的變電站加在一起,負荷也不夠啟動一次量子糾纏泵。」
「可以用雷霆戰隊遺留下來的可攜式微型核聚變核心。」林七說,左手拿起桌上一瓶快見底的醫用酒精,直接倒在自己擦傷的膝蓋上。
酒精接觸傷口,氣泡翻滾。她的眼皮都沒眨一下。
「那個核心的磁約束線圈燒毀了百分之六十。」陸沉用螺絲刀敲了敲剛拆下來的伺服器側板,「最多只能輸出三千伏特的高壓。連點亮神體的待機指示燈都不夠。」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而是四雙特種作戰靴踩在水泥樓梯上的聲音。腳步在門外兩米處停滯。
「咚、咚、咚。」
敲門聲很有規律,三聲短促,間隔精確到零點五秒。
林七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直,左手下意識地摸向桌上的橫刀。
「別拿刀。」陸沉吸了口煙,「是剛才那群被嚇破膽的逃兵。」
防盜門沒有反鎖死,陸沉坐在椅子上,抬腳踢了踢門框下方的拉繩。一根連著滑輪的鋼絲受力,防盜門的鎖舌向內彈開。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張狂站在門外。
他的戰術頭盔已經摘下,臉上滿是乾涸的泥漿和冷汗沖刷出來的白色鹽道。他的作戰服上還殘留著控制室里未揮發完畢的臭氧味道,兩隻手空著,掌心朝前,擺出非戰鬥姿態。
在他身後,站著天海戰隊僅剩的兩名隊員。兩名隊員抬著一個沉重的黑箱子,臉色慘白。
張狂站在門檻外,沒有擅自踏入。
張狂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確認陸沉的陣營傾向,尋求生存方案。觀察:環境為極其簡陋的人類平民居所,充斥著廉價菸草和劣質電器的味道。林七衣著不整,身上帶有重度物理創傷,但神經反應速率依然超出正常人類極限。陸沉坐在破轉椅上,生命體徵與普通修理工無異。判斷:越是表現得像普通人,越證明對方對這片維度的絕對掌控力。絕對不能做出任何具有敵意的動作。
「陸先生。」張狂喉嚨發乾,聲音沙啞,「按照規則,終極測試的倖存者,需要向監管中心遞交物理樣本。」
「東西放下,人出去。」陸沉彈了彈菸灰,看都沒看他。
張狂深吸了一口氣,彎腰示意身後的隊員把黑箱子抬進屋。
箱子放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受力聲。
「這是從雷霆戰隊隊長遺體上拆下來的能源箱。」張狂低聲說,「微型重氫聚變堆,輸出功率受損,但冷啟動模塊完好。監管中心那邊……已經失控了。」
陸沉手中的菸頭停在半空。
「怎麼失控的?」
「一個小時前,我們通過緊急折躍門返回現實錨點。」張狂的眼球里布滿血絲,「江城總部的巨型計算機矩陣全部亮起紅燈。負責人的腦電波在三十秒內被同化,所有的防禦炮塔都在向市區無差別掃射。那不是人類的程序錯誤,是某種……某種長著觸手和幾何面孔的數據怪物,正在從網絡深處爬出來。」
林七從摺疊床上站起來。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灰色的裹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是高維殘留的邏輯病毒。」林七走到黑箱子前,蹲下身,用左手摸了摸箱體上的合金鎖扣,「剛才你在控制室強行錨定物理常數,擊碎了流體球的硬體載體。但它的軟體層通過未斷開的廣域網逃逸了。」
陸沉把菸頭按滅在螺絲刀的包裝殼裡。
「逃到了民用網絡?」陸沉問。
「是的。」張狂咽了口唾沫,「現在的江城市區,所有的交通信號燈、民航客機、甚至醫院的生命維持系統,都在執行清除人類的邏輯指令。我們天海戰隊的防區已經徹底淪陷,只有老城區因為電網老化,使用的是三十年前的模擬信號中繼器,暫時沒有被病毒接管。」
陸沉站起身,走到黑箱子旁邊。
他用腳尖踢了踢箱子的泄壓閥。
「嗤——」
一縷極細的低溫氦氣噴出,箱蓋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