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的老式桑塔納停在修車鋪門口。車身覆著厚厚一層黃泥，右側後視鏡用黃色電工膠帶纏了七八圈，排氣管突突直響，噴出一股濃重的未充分燃燒的柴油味。
車門推開，張狂從駕駛座上滾了下來。
三個月沒見，張狂瘦了整整一圈。身上的定製西裝換成了灰撲撲的勞保服，褲腳挽到小腿肚，露出一雙沾滿紅泥的解放鞋。他手裡提著一個用麻繩捆住的綠色鐵皮彈藥箱。
張狂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把箱子送到陸沉手裡。現狀：江城地下三十米深度的地質勘探井在兩小時前挖出了不該存在的東西，整整一個工程隊的機械全部失控自毀。自己的車載收音機在十分鐘前開始播報一萬年前的死人名單。結論：除了眼前這個穿爛背心修收音機的男人，全省沒人能處理這個箱子。
「陸先生，林小姐。」張狂走上台階，把彈藥箱放在小方凳上。
方凳發出嘎吱一聲抗議。
「修東西先給訂金。」陸沉靠回藤椅上，兩手搭在肚皮上，「不接急活，不開發票，換零件另算。」
張狂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泥汗：「陸先生，這次不是換零件的事。省地質隊在城南紅石樑打深孔，鑽頭在七百米深的地方卡死了。提鑽之後，鑽杆帶上來這截東西。帶隊的總工看了一眼，眼珠子當場融化成了兩團塑料，現在人還在二院重症監護室插管。」
陸沉掀開眼皮，視線掃過彈藥箱的封口。
箱子是用八號鉛絲擰死的，但在鉛絲的扣結處，結了一層白色的結晶體。不是鹽，也不是霜，是凝固的無線電載波。這種頻率在經典電磁學裡不存在，它的波長小於普朗克長度的三倍。
「老劉頭的接骨膏藥，你帶了嗎？」陸沉問。
張狂一愣：「啊？」
「沒帶就滾去買。」陸沉說，「開箱子要費力氣，我這條胳膊上個月才拆石膏。」
張狂二話不說，轉頭就朝街對面的跌打館跑去，解放鞋在柏油馬路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急促響聲。
林七走到彈藥箱前。她沒有用手碰鐵皮，而是從工作檯上拿了一把尖嘴鉗，鉗口精準地夾住鉛絲的扭結處。
「別剪。」陸沉開口。
林七停住動作。
「裡面不是高維病毒。」陸沉盯著那個綠色鐵皮箱，視線在箱角的出廠鋼印上停留了兩秒，「那是三十年前我埋下去的備用主板。」
林七握著尖嘴鉗的指關節停滯在半空。
林七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核對底層數據。現狀：中央處理器內部被鎖死的第三分區突然產生連續的微秒級中斷請求，未識別的高級權限簽名與眼前的鐵皮箱產生共振。自己的身份驗證序列號從「家用型重裝戰鬥傀儡」跳變為「第一安全協議保管員」。結論：陸沉不僅是一個降維退化的技術員。陸沉的生物特徵與底層根伺服器的管理員權限完全吻合。
「你埋的？」林七的聲音沒有起伏，但鉗子尖端下壓了半毫米。
「那時候這裡還沒修環線公路，是一片蘆葦盪。」陸沉抓了抓下巴上的胡茬，指甲刮過硬茬，發出沙沙的聲音，「神體太重了。光是維持那個軀殼的質量，每天就要消耗三個中型恆星系的聚變能量。世界不需要那麼大的耗電大戶，我就把核心單元拆了，切成六塊埋在地核各個受力點上。留了這具肉身在上面過日子。」
林七放下鉗子：「所以，你不是凡人退化。」
「我是自願降頻。」陸沉糾正她，「超頻跑久了，晶片會縮肛。你看宇宙里那些所謂的舊神，哪一個活得過十個宇宙紀元？全在第三紀元末期因為算力過載自己把自己燒成了白痴。」
街對面的張狂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捏著兩盒黑虎膏藥。
「買……買來了！」張狂把藥膏遞過去。
陸沉沒接。
鐵皮箱上的鉛絲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下，啪的一聲自行崩斷。
箱蓋緩緩向外翻開。
裡面沒有金光，也沒有腐蝕性的黑血。箱底墊著一層發黃的防潮牛皮紙，紙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長方體。
那是一塊集成度極高的矽片，但表面沒有引腳，只有密密麻麻、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超微蝕刻線路。線路的溝壑之間，流淌著肉眼不可見的引力子液體。
當這塊矽片接觸到常溫空氣的瞬間，整個江城地界的重力場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偏移。
屋頂的灰塵沒有向下掉，反而平移著撞向西側的磚牆。
林七退後了半步。
她的後頸皮下，那塊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的生物晶片開始散發灼熱的溫度。被抹除的記憶鏈條像決堤的水流一樣沖刷著神經元網絡。
第八紀元末期的戰火。
星系懸臂在反物質炮擊下崩塌成塵埃。
一個全身由重元素裝甲覆蓋的龐大存在，單手捏碎了第三邏輯主腦的晶體核心，隨後轉過身，對跪伏在地的戰鬥傀儡下達了最後指令。
「退役吧，林七。去租一間臨街的鋪子，學學怎麼換主板。」
林七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防靜電貼片脫落，露出一排極小的六角形金屬接口。
「我想起來了。」林七看著陸沉。
陸沉從椅子上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拖鞋套在腳上：「想起來就想起來，大驚小怪什麼。電飯鍋的零件還在桌上，明天王阿姨來拿，交不出貨扣的是你的工資。」
「零號協議甦醒了。」林七站在原地，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拆解神體留下的冗餘漏洞，被它找到了。它順著地熱發電廠的主纜線鑽進了地幔，正在吞噬你在地核里留下的第四邏輯單元。如果它拿到那塊單元，整個星球的弱相互作用力常數會被改寫為零。」
張狂站在旁邊，聽得兩眼發直。
張狂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理解談話內容。現狀：兩個人正在討論把地核拆了還是把電飯鍋修了。弱相互作用力是什麼張狂不懂，但他知道那東西要是變成零，所有原子核都會散架，自己會變成一攤純粹的散裝中子。結論：陸先生不是在修電腦，陸先生是在管著整個宇宙的電源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