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好了!」
林淵眉頭一皺。「什麼事?怎麼這麼慌慌張張的?」
那名夜不收趕緊開口:「大人,我們跟著那支車隊一路往北走。」
「最後發現……他們把東西交給胡人了!」
林淵先是一愣,緊接著猛地站了起來。
「什麼?胡人在哪裡?」
不知不覺間,林淵提高了聲量,手已經按到了腰間刀柄上。
打土匪也好,打官軍也罷,林淵現在多少有些底氣。畢竟都是大雍人,大家用的兵器差不多,吃得還未必有他手下好。
可胡騎不一樣。之前那八名胡騎追著他們四處跑的場景,他到現在都記得。一群人被人當狗遛。
說來也丟人,可能真繼承了大雍人的先天傳統。內鬥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狠,真見到外敵,心裡先他媽發虛。
那名夜不收趕緊說道:「大人放心,胡人離咱們很遠。車隊一直走到青州南界,才在烏石堡附近與他們交接。」
「來了不少胡騎,不過沒有往義寧府這邊走。他們只是把東西接走,很快便退回了青州。」
「而且咱們北面這段路不好走,山多、溝多,騎兵大隊過來不方便。」
林淵這才稍微鬆了口氣。「那支車隊到底是什麼人?是商隊嗎?」
「不像。」夜不收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片,放到桌上。
木片應該是從貨箱上劈下來的,一邊還帶著斷裂的鐵釘。上面的字已經磨掉大半,只剩下半枚朱紅色的印記。
「他們在路上壞了一輛車。修車的時候,換下來幾塊斷木。屬下趁他們走後撿了一塊。」
「這印屬下以前押糧的時候見過,好像是征北行營的標識,而且到了烏石堡以後,那支車隊還亮過一面小旗。」
「看旗號,應該是寧親王的人。」
「寧親王?」林淵這次是真的徹底愣住了。
白慶山、林鐵幾人也圍了過來。屋裡一時沒有聲音。
這兩撥人怎麼坐到一張桌子上了?白慶山拿起那塊木片,看了幾遍。
「大人,征北行營的舊箱子,也未必不能流到商隊手裡。只憑這半枚印,確實不能斷定就是寧王的人。」
「有道理。」林淵嘴上這麼說,腦子裡卻已經轉開了。
在白慶山這些人的視角里,寧王到底是不是造反,仍然沒有定論。
畢竟人家有虎符、有行營大印,還有一封所謂的天子血詔。
可林淵早就認定了。什麼清君側,什麼入京勤王,純屬扯淡。幾萬兵帶著糧草直奔洛陽,還真準備進去給皇帝磕頭不成?
既然寧親王是在造反,那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下便有了說法。
為什麼寧王僅憑北方三州,就敢和成平帝翻臉?
為什麼謝景溫帶著那麼多人北伐,會敗得那麼快?
為什麼寧王到了三州以後,胡騎便收斂許多,只在外圍騷擾,從來不肯真正跟他拼命?
如今更加反常的是,眼下即將秋收,寧王又抽空了三州之地的所有兵源。但是這幫胡騎仿佛看不見一樣,也沒來騷擾。
難道這麼多事情都是巧合?
林淵不敢說自己已經完全猜對。可寧親王與匈奴之間,絕對有問題。而且這問題,恐怕不是從今日才開始的。
他抬起頭。「送貨回來的人呢?」
「屬下讓兩個兄弟繼續跟著。」夜不收說道:「他們交完東西以後,便原路往南走了。看方向,應該是回益州北方去了。」
「好。」林淵指了指沙盤。「白統領,你親自帶人過去接應。另外,林鐵,你率另外一隊人去看住他們交接的地點,一定要盯緊胡騎的動向,如果看到大隊人馬集合,立刻來報。」
「但是有一點切記,什麼都沒有自己的命重要,不要衝動。」
白慶山林鐵聞言,立刻抱拳領命。「屬下明白。」
幾名夜不收很快重新出營。林淵卻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有問題,當天下午,他便派人把趙洪澤請到了城南舊營。
……
趙洪澤趕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營房內只留下一盞油燈。林淵將夜不收探到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把那塊帶著半枚印記的木片推到他面前。
趙洪澤拿起來,借著燈火看了許久。「這確實像征北行營轉運司的印。」
林淵問道:「趙大人怎麼看?」
「僅憑這個無法說明什麼。」趙洪澤將木片放回桌上。「行營以前向北地運過不少茶、鐵和布匹。舊箱、舊封板流到外面,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哪怕就是寧親王底下的人做的事情。也只能說明可能他與胡人之間有什麼交易,互相走私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
林淵看著桌上的木片。「但願如此。要是真的寧親王跟胡人有勾結,那咱們這可就不太平了。」
趙洪澤聽到這裡,眼神有些古怪。「如果真有勾結,不是對你來說是好事?」
林淵抬起頭。「好事?」
「朝廷越亂,地方才越沒人管。」趙洪澤說道:「寧王若借胡人之力與陛下相爭,大雍必定元氣大傷。」
「到時候,你在義寧府招兵、練軍、收糧,誰還能管你?」
「你不是說想節制天下兵馬嗎?外面一片太平,皇帝的兵還在,各州府也聽朝廷號令,你憑什麼節制?」
「難道就憑你雲陽那幾百個人?」
林淵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我雖想節制天下兵馬,可我真的不想天下生靈塗炭。如果這樣一打起來,那整個大雍……」
趙洪澤直接笑了。「林淵啊,你怎麼如此愚蠢?我那侄子說得沒錯。」
「你在有些事情上,確實有過人之處。可你知道領兵帶將,自古傳下來的話是什麼嗎?」
林淵皺了皺眉。「慈不掌兵?」
「你不是知道嗎?」趙洪澤看著他。「你既然知道,為何動不動總是冒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良心和道義?」
「自古帝王為爭天下者,哪個不是踏著屍山血海而上?」
「你當真覺得憑藉什麼良心道德仁義之師,這天下能歸你?你該不會要跟本官說,你愛民如子,見不得人間疾苦這種屁話吧?」
「你瘋了嗎?」
趙洪澤說得一點都不客氣。
甚至沒有給林淵留什麼臉面。「如果你繼續保持這樣,那我只能說,你不適合繼續做這件事情。說來也怪,你明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誅九族,都是大逆不道之事。」
「怎麼在有些事情上,我覺得你跟三歲小孩一樣?」
林淵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趙洪澤講得難聽,卻沒有講錯。
林淵這些年幹了什麼?養私兵。藏甲冑。殺官軍。搶戰馬。
如今更是準備將義寧府拿到手裡。任何一件拿出去,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哪怕他嘴上說著自己要反,真看見天下可能大亂,第一時間想的卻還是能不能少死一點人。
這當然沒什麼錯。可如果他真準備爭天下,只靠一句「我不想死人」,有什麼用?
別人會因為他心善,便把城池、軍隊和皇位雙手送上來嗎?
顯然不會。可讓林淵一下把所有良知、道德都扔掉,把人命當成遊戲裡的一串數字,他同樣做不到。
他畢竟在現代社會活了三十來年。接受的是現代教育。講究的是人人平等。
不是那些小說網站裡,穿越第一天便殺全家,第二天屠滿門,第三天已經修成黑社會仙尊的神人。
正常人沒有那麼容易把自己活成那樣。
趙洪澤看著林淵陰沉不定的臉,語氣緩了一點。
「你若真的有這種心懷慈悲的天下之心,你確實是一個良心未泯的好人。可是自古以來,想成大事者,不說都要心狠手辣吧?心慈手軟肯定是行不通的。」
「若你真的心懷百姓,大可以節制天下兵馬之後,再實現你的理想。但是你現在你看看你的樣子和想法,幼稚的可笑,簡直就在幻想。」
「你現在連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只不過是幾百個人跟著你吃飯的一個縣尉,還是權署。」
「太過天真了吧。」
趙洪澤站起身。「行了。這件事是真是假,現在還不好說。若那幫人再次出現,你再來找我。還有,你這條路怎麼走,你現在自己要想清楚,若還如此天真……」
趙洪澤的話並沒有說完,但林淵知道他要說什麼。
林淵聞言也沒生氣,只是點了點頭。趙洪澤臨走之時,再次看了一眼林淵隨後轉身離開。
這時營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外面不斷傳來士卒操練和餵馬的聲音。
林淵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桌上那半枚行營印。
他想了很久。其實趙洪澤說得沒錯。打天下從來不可能太平。
想要讓別人放下刀,唯一的辦法,便是先把他打服、打怕。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槍桿子裡出政權。
這中間會死多少人,誰也說不清楚。所謂兩全其美,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以前林淵總想著,自己守著雲陽,慢慢養兵、慢慢種田,只要不招惹別人,便能安安穩穩發展下去。
可別人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活。
寧王要爭皇位。成平帝要保江山。胡人要搶糧、搶地。世家要保住自己的田和官位。
哪一個會因為林淵只想好好過日子,便繞著他走?
良久,林淵嘆了一口氣。有時候,有些話確實要身處這個處境才能想得明白,比如,人不狠,站不穩。
再比如根不硬,沒好命。
真想完成心中抱負,那也有個前提,就是要拳頭大。
在沒有節制天下兵馬之前,談什麼太平盛世純屬做他媽春秋大夢。
……
又過了兩日。傍晚時分,兩隊夜不收幾乎前後腳回到舊營。
第一隊帶回來的消息,是那群押運第一批貨物的人又出現了。
領頭的隊正走進營房,張口便道:「大人,那幫人又來了。還是走鷂子口舊路。不過這次車更多,貨也更多。」
林淵眼神一凝。「什麼?打的還是那個旗號嗎?」
「兄弟們看清楚了。」隊正點頭。「跟上次一樣。五十多輛大車,另外還有不少馱馬。」
「他們分成三段趕路,白天躲在私莊裡,晚上才走。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還有兩日,便會進入鷂子口。」
林淵立刻問道:「另外一邊呢?」
守在烏石堡方向的夜不收接著上前。
「那邊的兄弟也回來了。胡人又到了上一次交接的地方。他們人數比第一次多。已經在烏石堡外面安營紮寨,看樣子是在等這批貨。」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林淵不知道這批人到底在幹什麼,但是如此頻繁的交易,不是在走私做大宗買賣,就是私下裡達成了什麼約定。
不管哪一種,肯定見不得光,不然也不會走上這種偏僻小路。
林淵再次看向桌上的那塊木片。前兩日趙洪澤說過的話,也重新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爭天下者,哪個不是踏著屍山血海而上?
事情要麼不做。要做,便不能再畏首畏尾。
想到這裡林淵的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來。「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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