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帶著兩名親兵,一路來到了流民營北面。
幾十輛破舊糧車圍在外面,只留下一個不算寬的出入口。門前站著兩名披甲士卒,腰間掛著制式軍刀。
甲衣雖然舊,站姿卻與外面的流民完全不同。
周武年紀不大,看著也就十二三歲。兩名守門士卒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其中一人開口說道:「小娃娃。幹嘛呢?這裡可不能亂進啊。」
周武心裡其實有些發虛。可一想到出門以前林淵讓他硬氣一些,立刻挺直了腰。
「奉我家大人之命,前來傳話。」
那士卒聽完直接笑了。「你家大人?毛長齊了沒有,也學人出來傳話?」
旁邊幾人跟著笑了起來。周武臉色有些漲紅,卻沒退。「我叫周武。快去告訴你們領頭的,就說我家大人有話帶到,讓他出來見我。」
兩名士卒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嗤笑道:「你算什麼東西?還想讓馬軍侯出來見你?」
周武轉身便走。「行。那我回去便說,你們的人不肯接話。」
「到時候誤了事情,上面怪罪下來,你們兩個自己擔著。」
兩名士卒眼裡依舊帶著不屑,卻也不敢真讓他走。「等等。在這裡候著。」
其中一人轉身進營。
過了一會兒,那人重新回來,側身讓開道路。
「進去吧。馬軍侯在裡面等你。」
周武帶著兩名親兵往裡走。越往裡,越能看出這座營地與外面的流民營不同。
長槍成排靠在糧車旁。各處路口都有人守著。士卒身上的衣服雖然有些破舊,走動之間卻很少大聲喧譁。
一看就是正經在軍營里待過的。主帳設在營地中間。
周武走進去時,馬世昌正與幾名舊軍將領坐在桌旁。桌上擺著一盆燉肉,還有半壇濁酒。
幾個人正邊吃邊談。
「哪位是這裡管事的?」
幾名軍官抬頭看向他。見來人只是個半大少年,臉上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馬世昌放下酒碗。「我便是,你是誰?」
周武抱了抱拳。
「雲陽縣尉林大人麾下,周武。」
旁邊一名軍官笑出了聲。
「林大人?」
「哪個林大人?」
「雲陽縣尉,林淵。」
幾人互相看了看。
這個名字,他們倒是有些印象。前些日子在枯河灘逼梁滿倉放人的,便是此人。
可再怎麼說,也只是個縣尉。
一名軍官靠在桌邊,笑道:「一個小小的縣尉,也算什麼人物?」
「我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讓義寧府派一個真正能做主的人來。」
「那個姓鄭的還在咱們手裡。你們拿一個縣尉來糊弄誰呢?」
周武臉色一沉。「放肆。不得辱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既然來了,他說能做主,便能做主。」
帳中頓時又響起一陣笑聲。
那軍官指著周武。「口氣倒是不小。信不信老子現在便抽你兩個嘴巴?」
馬世昌抬了抬手。帳內很快安靜下來。
他看著周武問道:「你家大人讓你帶什麼話?」
周武說道:「申時正,還是上次那處枯河灘。雙方各帶二十人,不許帶弓,不許帶弩。你們想談,便把鄭公子一併帶過去。若是鄭公子不到,什麼都不用談。」
旁邊立刻有人拍了一下桌子。「一個縣尉,要求倒是不少!鄭景衡眼下在咱們手裡,信不信……」
馬世昌再次抬手,將後面的話壓了下去。
他盯著周武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小娃娃。你一個人跑進我這座營里,就不怕我把你宰了?」
周武咽了口唾沫。「我不怕。就算你們今天把我殺了,我家大人一定會為我報仇,到時候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帳內幾人先是一愣,隨後又笑了起來。
馬世昌卻沒有跟著笑,反而眼睛一眯。「行。」
馬世昌點了點頭。
「申時正,枯河灘。雙方各二十人,不帶弓弩。鄭公子我也會帶去。」
周武抱了抱拳。
「那我便回去復命了。」
說完,帶著兩名親兵轉身便走。
等人出了營帳,先前那名軍官忍不住說道:
「軍侯,這也能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跑到咱們營里指手畫腳。」
「若不是您攔著,我非得抽他幾個嘴巴。」
馬世昌端起酒碗,卻沒有立即喝。
「抽他幾個嘴巴,有什麼用?咱們眼下要的是糧、地和一條活路,不是到處結仇。」
「他只是個傳話的。打了他,條件便能多一條?」
那軍官沒說話。
馬世昌繼續說道:「強龍還不壓地頭蛇。」
「林淵官位確實不高。可咱們扣了鄭景衡以後,義寧府還能把他推出來,說明此人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先見見再說。打打殺殺誰都會。真把周圍的人全得罪完了,咱們又能活多久?」
帳內幾人聽完,也只能點頭。馬世昌放下酒碗,起身去了另一座營帳。
……
鄭景衡被安置在一頂單獨的軍帳中。雙手沒有被綁,身上的衣服也還算整齊。
桌上擺著酒菜,卻幾乎沒動。帳角還站著兩個年輕女子,顯然是馬世昌安排來伺候的。
鄭景衡從頭到尾沒有看她們,只坐在榻邊閉目養神。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馬世昌進門以後,先拱了拱手。「鄭公子。這兩日多有得罪。」
鄭景衡看著他。「馬軍侯此刻過來,是準備放我離開?」
「那倒還不是。」馬世昌笑了笑。「對面已經派人來了,準備重新談一談。我扣下鄭公子,也實在是迫不得已。」
「底下這麼多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家眷又都在營中。我總得替他們討一條活路。」
「等會談的時候,還請鄭公子替我們多說幾句好話。」
鄭景衡冷笑一聲。「你想談什麼,之前便可以直接和我談。如今把我扣在這裡,再來說迫不得已,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鄭公子見諒。」馬世昌說道:「以前咱們讓官府騙過一次。我總不能只憑几句空口白話,便將弟兄們的刀全部交出去。」
「我沒有傷害公子的意思。只要官府願意給咱們地、給咱們糧,再赦免以前的罪,咱們何苦繼續鬧下去?」
鄭景衡看了他一會兒。
「你想求活,我能理解。可你扣下我,這件事便已經變了。」
「條件可以談。糧、地、家眷安置,也都不是不能談。但你不要以為,最後把我放了,這件事情便能當作沒有發生。」
馬世昌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卻沒有爭辯。
鄭景衡問道:「義寧府派了誰來?」
「雲陽縣尉。林淵。」
聽見這個名字,鄭景衡先是皺了一下眉頭。可不知道為什麼,原本一直懸著的心,反倒稍微落下去了一些。
鄭景衡緩緩點頭。「既然是林縣尉來了,你有什麼條件,便拿到枯河灘上好好講。」
「他願意過來,說明事情還有迴旋餘地。不過我勸你一句。別再耍什麼花樣。」
「你所求的無非是讓兄弟和家眷活下去。只要肯好好談,總能找出辦法。」
「可若再扣人、拿刀威脅,事情繼續鬧大,到時候誰也保不了你。」
馬世昌抱了抱拳。「鄭公子放心。咱們都是為了活命。彼此多體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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