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正,枯河灘。這裡原本應當是一條河。只是連年少雨,河水早就斷了,只剩下一片鋪滿碎石的河床。
兩邊地勢開闊。除了幾叢半人高的枯草,連棵能夠藏人的樹都沒有。雙方來以前,都派人將周圍走了一遍,想埋伏也埋伏不了。
距離兩邊營地又近。只要沒有人突然發瘋,應該打不起來。
林淵只帶了周武、林鐵和清風鏢局以及鄭家幾位親兵。前面幾人拿著盾牌,身上沒有弓弩。
對面同樣來了二十餘人。大多穿著舊甲,腰間帶刀,卻也沒有攜弓。
馬世昌剛到河灘,第一眼便看見了上午傳話的周武。
那小子站在幾名老卒中間,腰板挺得筆直。發現馬世昌看過來,還故意抬了抬下巴。
馬世昌沒有理他,很快將目光移到了旁邊的林淵身上。眼前年輕人穿著一身普通短衣,頭上沒有官帽,腰間也沒掛什麼值錢的玉佩。
怎麼看都不像世家公子,更不像什麼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馬世昌來義寧府沒多久,卻已經數次聽到林淵這個名字。
馬世昌原本以為,即便不是個世家子弟,好歹也該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結果如此年輕。看起來也如此普通。
不過他很快又看了一眼林淵身邊那些老卒。
這群人看起來衣甲不一,卻沒有東張西望。盾牌拿在手裡,人與人之間隔著差不多的距離。尤其那個先前被他們抓過的林鐵,正咧著嘴沖北營幾名軍官笑。
看著就感覺腦子不太好的樣子。
林淵也在打量對面。很快,他便在人群後方看見了鄭景衡。
衣服還算乾淨。頭髮也整齊。除了臉色有些難看,身上看不出問題。看來馬世昌確實沒有折磨他。
林淵心裡稍微鬆了些,向前走了兩步。「哪位是馬軍侯?」
馬世昌同樣上前,抱了抱拳。「在下馬世昌。原冀州廣平府第二營軍侯。」敢問可是雲陽縣尉,林淵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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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林淵擺了擺手。「大人就不敢當了。馬軍侯既然喊我過來,想要什麼,直接說吧。」
馬世昌卻沒有馬上提條件。「林縣尉當真能夠代表義寧府?若我把條件講了,你做得了主嗎?」
林淵從懷中取出府衙文牒,讓旁邊的周武展開。「我此次奉侯府君之命,權理天明縣安撫之事。能不能做主,得看你想要什麼。」
「不過在談以前,是不是應該先把鄭公子放回來?」
馬世昌搖了搖頭。「林大人莫要為難我等。我們將鄭公子請入營中,絕無傷害他的意思。」
「只是以前讓官府騙得太多,吃過一次虧以後,總得給自己留些保障。」
他說完,向身後使了個眼色。幾名老卒讓開道路。鄭景衡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沒有綁繩,也沒有人拿刀架著他。只是兩名披甲士卒始終跟在後面,顯然沒有真正放人的意思。
林淵問道:「鄭兄,可還安好?」
鄭景衡看了看林淵,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世昌。「人沒受傷。吃喝也不曾短缺。只是馬軍侯待客有些熱情,我幾次想告辭,他都不肯讓我走。」
馬世昌神色多少有些尷尬。「大局未定,還請鄭公子多住兩日。」
林淵點了點頭。至少對方沒有撒謊。其實站在馬世昌的角度,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幾百名府兵丟了軍糧,又脫離營伍,手上還有沖倉殺官的舊帳。
讓他們憑几句承諾交出兵器,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官府手中,換成林淵,他也不一定願意。
理解歸理解。扣人又是另一回事。
林淵重新看向馬世昌。「行了。鄭兄確實沒事,你想要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馬世昌拱了拱手。「林大人,兄弟我原來軍侯當得好好的。寧王催調秋糧以後,上面命我押送兩千餘石糧草南下。」
「誰知走到半路,突然遇上一股胡騎,結果我的隊伍被打散了。」
馬世昌停了一下。「以至於現在流落至此。路上兄弟手上確實沾了點事,但都是為了討口飯吃,絕對沒有幹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我所求的也非常簡單。」
「請義寧府赦免過去的罪責,給兄弟們與家眷劃一片能夠安身的地,再撥些糧食,讓大家熬過這個冬天。」
「而且義寧府如今不是正缺人嗎?我這四百多名兄弟都上過戰場。」
「只要給口飯吃,保留原來的營伍,由我繼續統領,我們願意替侯府君守城、剿匪、打胡人。絕不白拿官府的錢糧。」
林淵聽完,問道:「你若真只是想求這些,為何鄭兄與你談的時候,你不說清楚,反而把人扣了?」
「這也是無奈之舉。」馬世昌苦笑一聲。「空口無憑。」
「今日鄭公子說既往不咎,明日府衙翻出軍法,說我等失陷軍糧、擅離營伍,要將幾名將校斬首示眾,我又能找誰說理?所以鄭公子只能暫時留在這裡。」
林淵看著他。「那我現在答應你,你信嗎?你會把人放回來嗎?」
馬世昌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林大人見諒。」
「至少得等侯府君蓋了印,赦書貼出來,土地與糧食真正落到手中。到了那個時候,鄭公子自然會全須全尾地回去。」
林淵笑了一下。「那我要是不答應呢?」
馬世昌同樣沒有翻臉。「林大人若覺得這些條件過分,也可以不答應。」
「只要給我們讓開一條路,再撥一些路上的糧食,我帶兄弟和家眷離開義寧府。」
「等出了府界,到了南面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鄭公子回來。咱們無冤無仇。我也絕不願與林大人為敵。」
林淵盯著馬世昌看了一會兒。「你想得倒是挺周全。膽子也確實夠大。」
馬世昌沒有接話。
林淵繼續說道:「這樣吧。你現在把鄭兄放回來。我保你無事,剩下的事情,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馬世昌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林大人。這話便沒意思了。我要是真敢先放人,今日又何必將鄭公子請到北營?」
「你不放人,我不可能答應。」林淵說得斬釘截鐵:「人質還在你手裡,今日答應一條,明日你便敢再加一條。你覺得這是談事的態度嗎?」
馬世昌臉色逐漸陰沉下來。他自認為今日態度已經足夠客氣。
沒有羞辱鄭景衡。沒有毆打使者。提出的條件,也不是要縣城、要金銀、要什麼高官厚祿。
無非就是讓兄弟與家眷活下去。可林淵從見面到現在,一步都不肯退。
「林大人。」馬世昌的聲音冷了幾分。「三州精銳早已讓寧王抽空。我便是從調令里逃出來的人,對各府還有多少兵,心裡多少有數。」
「義寧府眼下城防空虛。我這四百餘人自然攻不下府城。」
「可若只是在你義寧府境內走一走,搶幾個糧倉,燒幾座村莊,再帶著幾萬流民四處轉一轉……」
「應該不算難吧?我已經一再退讓。林大人如此咄咄逼人,真把我馬世昌當成軟柿子了?」
林淵忽然笑了。「我還真把你當成軟柿子了。」
「怎麼?你真以為我義寧府沒人?」
馬世昌也笑了起來。
「人在哪裡?恕我眼拙,這裡難道有什麼大軍駐紮?又或者說有什麼精銳之師?」
「若義寧府真有能打的兵,我們這幾萬人進來這麼多天,早該讓人圍剿了。還用得著架鍋放粥,坐在這裡跟我們慢慢講道理?」
林淵聽完,忍不住哈哈一笑。「有意思。確實夠囂張。」
「看來你是真想讓我帶兵,把你們全部宰了,是吧?」
站在旁邊的鄭景衡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這句話,他已經是第二次聽見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林淵說這話的時候,根本沒有把自己這個人質放在心上。
馬世昌顯然也察覺到了。
他向鄭景衡那邊看了一眼,沉聲說道:「林大人。你可想清楚。鄭公子現在還在我手裡。」
林淵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那你現在就把他殺了。」
【今天就不計字數了,高低不寫個十章八章的是吧?寫個 2 萬字讓大家爽一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