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這些逆臣,連詔命都敢不奉了?」寧親王將手裡的文書摔在案上。
殿中幾名官員低著頭,沒有接話。最前面那名戶部官員彎腰撿起散落的紙,又將它們放回桌邊。
案上已經堆了厚厚一摞。
全是三州送來的回文。
道路不靖,請緩起運。
胡騎侵擾,秋賦未齊。
流民聚集,地方缺糧。
說法不盡相同,意思卻差不多。
糧暫時交不上來,至於什麼時候能交,再議。
……
如今的洛陽,已經盡在寧親王掌握之中。
宮城、武庫、含嘉倉城,還有虎牢關及附近幾處要緊的渡口,全都換上了他的人。
可城占下來了,不代表事情便結束了。
柏谷原一戰,各軍死傷慘重。撤回來的殘兵要重新編整,傷兵要醫治,死者的撫恤也得有人拿出來。
寧王這段時間沒有吝嗇。他也不敢吝嗇。這幫大雍官軍第一次嘗到了什麼叫做滿餉。沒有中間商剋扣。
有功的將校,當眾升官。原本空下來的官職,也陸續填了人進去。
這些兵跟著他打過胡人,同樣也與成平帝的人動過刀。南方送來的討逆文書,他甚至讓人拿到軍中,當著各營將校的面念。
念完以後,再告訴眾人,過去的事情有他擔著。
但誰要是在這個時候離營,投到別處,對方肯不肯饒命,那就不好說了。
恩要給,退路也得堵。
否則這幫人一旦覺得跟著他沒了前程,轉眼便會作鳥獸散。
好在洛陽終究是帝都。
含嘉倉里有糧,府庫里也還有錢帛,再加上城中投效各家的獻納,眼下總算撐住了。
可每天往外搬的糧袋、錢箱,全得記在帳上。
含嘉倉再大,也經不起只出不進。
城裡那些富戶確實有錢,可剛剛才投過來,總不能轉頭便全抄了。
寧親王坐在偏殿上首,越看這些帳,臉色便越難看。
他的處境,終究與成平帝不同。
他的皇兄丟了洛陽,名義上卻仍然是大雍天子。
自己哪怕已經住進宮城,正殿那張龍椅,也一直空在那裡。
臣下仍稱殿下。
文書仍用成平年號。
對外的說法,依舊是清除奸黨,暫理軍國之事。
大雍以禮立國。
你心裡想把皇兄掀下來,那是你的事。真把那張椅子坐了,今日還肯替你寫文書、辦差事的人,明日可能不來了。
這幫官員,大多混的是一張臉,講究的是禮義廉恥。其實說白了,就是給自己一個台階,給自己一個理由。
你他媽直接造反,這誰能幫你?除非你真的是許以重利,但哪來那麼多重利?哪來那麼多蛋糕?
在局勢沒有完全明朗之前,沒有人會真的選擇站邊,大多數都是站中間看兩邊。在後世,這種人叫串子。
而寧王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逼所有人立即選邊。
不肯替他辦事的官員,告病也好,乞歸也罷,他大多准了。只要不煽動京中生亂,便讓他們回府修養。
而那些空出來的職位,你不干,自然有人願意干。
何況俸祿照發,還能升官。
大家明面上依舊是為朝廷辦差,這幫人可不傻,他們能不知道真實情況?當然知道,但是作為一個拿工資的,老子管你這那的。
寧親王一開始根本就沒有想毀掉大雍。在他看來,這些臣子是他哥哥的臣子,也是他自己的臣子。
鬧點脾氣,這時候選擇不站邊,人之常情嘛。只要自己奪了天下,自然而然,這些人也就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他的哥哥心慈手軟,過於羸弱。
這些年,他為成平帝辦的差看似不同,但其實都是一件事。
就是這一幫世家老爺,擱那作妖。
這邊要賑災,他們貪污。那邊要出錢,他們裝死。而在寧親王眼裡看來,這幫人都是跟反賊差不多。但有點諷刺的是,寧親王想要上位,還得依靠這些世家。
但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在寧親王看來,只要他有朝一日大權在握,到時候休養生息個幾年,重新籌調大軍,高低要給這幫世家松松筋骨,上上課。
但可惜,想歸想,做歸做,終究他還是沒能直接拿下這天下大業,反而顯得有些進退兩難。
這第一難,就是洛陽城內,他的錢糧賦稅越來越少。
……
成平帝那邊,同樣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最初並未打算直接退到金陵。
原本想在徐州彭城暫駐,收攏江淮兵馬,重新籌糧,再找機會北返。
一旦過江,想回來便沒那麼容易了。
可這幾年魏伴伴在江南之地到處化緣,名聲可謂是臭到家了。
這幫文人雖然沒有兵權,但嘴皮子一個比一個溜,天天在那罵,什麼閹人當道,閹黨亂國。
哪怕朝廷下了章程,不允許妄議朝政,但是仍有不怕死的天天寫文章諷刺批判。
這搞得成平帝也是非常頭疼。最後還是定西王蕭承烈勸成平帝繼續南下。
陪都金陵有現成的宮署、倉場,南方官員也知道往哪裡送文書。天子帶著軍隊親自到了江南,總好過隔著幾百里,等當地大族慢慢商量給多少。
那些世家並非沒有部曲。
可各家能護住自家莊園,不等於敢湊到一起,與天子身邊的大軍正面交戰。
成平帝到了以後,仍然以安撫為主。獻糧的記功,辦事的加賞,也沒有一進城便追究誰此前推諉。
於是該開的倉,終於陸續開了。江南的錢糧,開始往金陵聚。
洛陽與金陵之間,雖然還談不上真正劃江而治,卻已經各自有了一套班子。
雙方都在收兵、籌糧。誰也沒打算就此罷手。
雙方遲早還有一場真正的大戰要打。
……
「殿下。」
一名官員走了出來。
此人名叫程肅,原是戶部郎中。寧王掌握洛陽以後,因他熟悉各地錢糧,被擢為戶部侍郎。
「如今京中初定,前面尚未用兵,正是整頓後方之時。」
「冀並幽三州,今年都是豐收之年。但上報奏書均在推諉,臣以為必須立刻整治。」
寧王瞥了他一眼。「那依依你的意思,怎麼個整治法?」
「遣使督糧,再配兵護送。」程肅說道:「他們說潰兵攔路,我們便派兵清路。說糧車無人護送,便讓行營護送。糧道打通,他們便再無藉口繼續拖延。」
寧王沒有立即答應。他在想,洛陽此時能不能夠分兵?
【今天第一章,不要著急啊,每天不會請假的,只是來的早和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