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便是管糧的官。」
林淵轉過頭,看見兩名士卒押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那人官帽已經沒了,頭髮散下來幾縷,嘴裡塞著一團破布。被推到近前,還在不停掙扎。
林淵抬了抬手。
旁邊的士卒將布抽了出來。
「爾等這幫——」
話才起了個頭,士卒便眼疾手快,又給他塞了回去。
林淵看得一愣。「什麼情況?」
那士卒有些無奈。
「大人,這人嘴太臭。抓到以後便一直罵,什麼亂臣賊子,什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連著罵了半天,也不嫌累。」
「我們實在聽不下去,才給他堵上。」
林淵聽完,忍不住笑了。「喲,還挺有 rap的天分。這種人我喜歡,拿出來,讓他罵,我聽聽。」
破布再次被抽出來。糧官先呸了兩聲,隨後抬起頭,怒視著林淵。
「大膽狂徒!竟敢率兵劫奪官倉,你可知道,這是誅族的大罪!」
「寧王殿下大軍就在前方,爾等今日行此逆事,來日必死無葬身之地!」
「還有你!既領了朝廷的差事,便該盡臣屬之責,如今反戈相向,與禽獸何異!」
林淵站在那裡,聽他罵了一陣。
等對方換氣,才點了點頭。
「哦,知道了。那我要說,我是陛下派來的密使,你又該如何面對呢?你自己好好想想,咱倆誰是反賊?」
糧官一愣。「什麼密使?陛下被奸人蒙蔽,寧王殿下暫理朝政,正是要——」
「行行行。」林淵擺了擺手。「來人,把他嘴給我拴住,帶下去看好。」
士卒趕緊照辦。
那人還想再罵,嘴裡已經被堵住,只能含糊不清地發出些聲音。
林淵沒再理會,轉頭問道:「糧冊呢?拿到了沒有?」
「拿到了,大人。」
一名隨軍帳房抱著幾本冊子上前,身後跟著兩個倉吏。
那兩人方才看見糧官被押下去,都低著頭,沒敢吭聲。
林淵指了指旁邊的桌子。「說說,有多少東西?」
帳房將冊子攤開。
「帳上實存三萬多擔糧。粟米最多,其餘還有麥、稻穀和豆料。幾個大倉已經看過,封記也能對上,具體有沒有短缺,得出倉時再核。」
「現銀一萬二千餘兩,錢箱已經打開點過了。另外還有銅錢、絹布,正在清數。」
林淵聽完,朝後面那一排倉房看了一眼。「三萬多擔,全在這裡?」
「是。還沒送到的,沒有算。」
林淵沒再說話,跟著帳房進了最近的一間倉。
倉門一開,裡面的糧袋從門邊一直壘到深處,只留出幾條狹窄的過道。
每一堆旁邊都掛著木籤,寫明是哪一縣送來的,何時入倉。
林淵走過去,摸了摸最外面那隻糧袋。
鼓鼓囊囊的,扎口很緊。倉吏趕緊上前解繩,袋口鬆開以後,裡面露出滿滿的糧粒。
林淵抓了一把,慢慢鬆開手。粟米落回袋中,沙沙作響。
說實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將近 3 年了。而這 3 年裡面他經歷了很多事情,但其實說到底其實就是一件事。
這件事就是吃飽飯,幾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圍繞著糧食不足這個問題而展開的。
難怪,哪怕幾千年之後。人們打招呼依舊是吃了嗎?
看著眼前堆成小山一樣的糧倉,林淵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等到這些糧食運回去之後,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比如天明縣的流民,又比如即將擴軍的事情。
不過眼下這批糧食還在河陽,想要全部帶回義寧府,一路上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隨後林淵將手裡的糧粒搓淨,重新走出倉房。
旁邊屋裡,幾隻錢箱也已經打開。
銀錠大小不一,有的還帶著原先的封紙。銅錢用繩穿著,沉甸甸地堆在箱中。另一邊的絹布捆得整齊,外面罩著防潮的油布。
林猛蹲在錢箱旁看了看,「小哥,這寧王人真不錯呀。」
「確實人挺好,就是不知道他長什麼樣。」林淵看了一眼那些錢箱,隨即又問帳房:「對了。我聽說還有一些軍器和牲口是吧?」
「有的有的,還在清點,守軍身上脫下來的甲衣大概有 200 多領,不過質量一般,多是皮甲,鐵甲較少。」
「另外有一武庫,刀槍弓弩也有一批,還有若干牲口,主要是馬和牛騾,正在核驗。」
林淵點頭。「先挑好的,儘快核驗,咱們時間不多,越快越好。」
帳房抱拳。「明白。」
林淵又看向林猛。「行了,別看了,趕緊叫兄弟們過來,該幫忙的幫忙,該幹活的幹活。這裡面還有你們三成呢。」
林猛咧嘴一笑,轉身朝外面喊道:「都聽見了沒有?趕緊的,搬糧!」
……
北河渡很快又忙了起來。
碼頭邊,原來的船工重新回到船上。哪條船能裝多少,吃水深淺如何,由他們自己看著安排。
清風軍的輔兵帶人搬糧,倉吏守在門邊記數,幾名軍士則看著旁邊的俘虜,不讓人亂走。
倉場裡的車也陸續被趕了出來。能用的先用,壞了輪軸的讓木匠去修,實在修不好的便卸下東西,給後面的車騰地方。
外場那些民夫,原本還擔心這幫奪倉的人會不會順手將自己也殺了。
等到飯真的送過來,事情又只是搬糧、趕車,才慢慢放下些心。
反正被扣在這裡這麼久,替誰搬都是搬。
而且這幫人不打人,還肯給飯,這可比寧王原來的政策好太多了,畢竟原本都是自帶乾糧,餓死拉倒。
林淵在碼頭轉了一圈,親眼看著幾隻錢箱抬進船艙,才準備回去看下一批糧。
一名夜不收就在這時趕了過來。
「大人,外面的路又查過了。」
「最近的縣城,離這裡也就百里上下。方才跑出去的人不少,怕是瞞不了多久。」
林淵停下腳步。
對方什麼時候知道,知道以後會不會立即出兵,眼下都說不準。但是絕對不可能一直沒人管。
他看向河灣里已經裝得差不多的幾條船。
「那便別等了。先裝好的即刻出發,按先前說好的地方走。接應的人知道該怎麼辦,不必湊齊了再一起動。」
夜不收抱拳退下。
林淵又叫來負責車隊的管事。「陸路也一樣。裝好了便分批走,別全堵在倉門口。」
那管事看了看身後仍然堆滿的糧袋,有些為難。
「大人,可還有這麼多糧。咱們出來沒帶多少人,恐怕拿不完呀。」
林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座大倉,搬了半天,門邊也不過空出一小片。
他當然想全拿回去。可車只有這些,牲口也只有這些。總不能為了多搬幾袋糧,讓弟兄們一直留在這裡,等寧王的人趕過來。
林淵想了一會兒。「咱們能帶的先裝。最後實在帶不走的,分給這些做工的人。」
管事抬起頭。「分了?」
「對。」林淵看向外場。
不少民夫身上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抬糧時彎著腰,走幾步便得停下來換口氣,鞋底磨穿了,也只是拿破布纏著。
這些糧經了他們的手,可是卻一粒都不能進他們的嘴。
「都是些苦命人,分給他們吧,能拿多少讓他們拿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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