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軍後方,幾輛糧車歪在路邊,套車的牛還沒解下來,正低著頭喘氣。
鄧紹武與馬世昌各帶二百餘名騎馬的軍士,從兩邊趕到時,這支輜重隊還在路上。
前面的官軍走得急,後面也不敢多歇,更沒有工夫停下來紮營。
五百人散在車隊前後,趕車的、牽牲口的、押送物料的,彼此隔著不短的距離。看見一邊來了馬隊,還沒弄清楚情況,另一邊又有人繞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幾個車夫愣了一下後,掉頭便跑。
隨後,前面的人想往後退,後面的人卻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還在往前走。幾輛車撞在一起,路便堵住了。
軍官扯著嗓子叫人拿兵器,可真正能聚到身邊的,已經沒有多少。
兩邊一接上,沒多久便散了。
鄧紹武的人追出一段,又將願意放下兵器的趕了回來。前後斬殺近二百,另有二百餘人被俘,餘下的鑽進田地、溝渠,各自逃命去了。
糧車和隨行的物料,卻基本留了下來。
相比前面打了半日的苦戰,這一趟確實順利得多。
馬世昌牽著馬走過來時,鄧紹武正讓人清點車輛。
「你那邊怎麼樣?」
「都拿下了。跑了幾個,追的人還沒全回來。」
「叫回來,別為了幾個人,把自己撒散了。」
鄧紹武說完,招來一名親兵。
「回去報信。告訴大人,兩邊都已得手,糧車也在。我們按先前說好的地方收攏。」
「是。」
親兵翻身上馬,很快沿著來路去了。
兩人站在車旁,看著底下的人將翻倒的糧袋重新抬回去,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陣,馬世昌忽然開口。
「鄧千總,你我以前在軍中,可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鄧紹武轉頭看了他一眼。
「馬軍侯心裡既然有了答案,何必來問我?」
馬世昌聽完,慢慢點了點頭。
鄧紹武看著旁邊幾名正在核數的老卒,又說道:「全軍聽令,立刻安營結寨。」
馬世昌應了一聲,轉身朝後面喊。「不用先管這些糧食,讓那些俘虜過來幹活,安營紮寨。」
出發以前,林淵已經交代過,拿了後隊,立刻原地紮營。
先就近站住腳,讓曹萬里的前軍與後隊接不上。這裡沒有現成的關寨,也不可能半日修出一圈高牆。
但是車是現成的,帳具、木料、盾牌同樣剛剛繳獲了一批。借著原來歇腳的地方,將車輛歸攏,補上幾處遮擋,先弄出個能夠駐人的小營,卻不算太難。
軍士們陸續下馬。
這次挑出來的,大多是原來便會騎馬的老卒。騎在馬上能不能打好一場仗,眼下還不好說,落到地上拿盾、使槍,卻都是熟手。
曹萬里若真帶著步卒回來,想重新拿走這批糧,也得先打一場。
而他前面,還有林淵的主力部隊。
……
另一邊,曹萬里回到中軍,坐了下來。
報信的軍士已經被帶到旁邊歇息,親兵守著,不准他去各隊亂講。
營中的普通軍士還不知道後面出了事情。
灶上有火,鍋里也有東西,大家只當打完一陣,終於能吃口熱的,再找地方睡上一覺。
曹萬里聽著外面的動靜,臉色卻始終沒有緩過來。
沒過多久,幾名營官、軍侯陸續到了。
等人站齊,他才開口。
「我方後隊糧路已斷。」
幾人都是一愣。一名軍侯忍不住問道:「將軍,是後隊出了事?」
「是的。」曹萬里看了一眼眾人。「此事先不要往外傳。各隊照常吃飯、換哨,誰敢自己跑去亂說,軍法處置。」
幾人趕緊應下,臉上的神情卻都變了。前面打了半日,沒有占到便宜。後面資重部隊又被人直接切斷。
眼下若再往前打,拿什麼補?若要往後走,那些騎兵又在什麼地方等著?
曹萬里將手裡的馬鞭放到一旁。「往益州報信的人,就算能平安出去,等那邊聚兵、發糧,再趕過來,少說也得三五日。至於對方肯派多少,還不知道。」
「眼下的情況。本將全數已告知於你們,諸位想一想有何破敵之策?」
幾名軍侯互相看了看,沒有立即開口。
曹萬里等了一會兒。
「都沒話說?」
站在左邊的一名軍侯終於抱拳。「將軍,末將以為,可以趁夜劫營。」
曹萬里抬起頭。
「說。」
「白日他們雖然有些章法,懂得一些軍陣,咱們不好硬沖。可在晚上,那就不一樣了。」
那軍侯說道:「我今日仔細看過,對面那些兵,大多都是一些鄉勇民夫罷了,其中不少人的眼中透著懼色。若我帶一隊精銳強攻,未必不能打開一道缺口!」
另一人遲疑道:「可是我卻覺得他們軍紀尚且嚴明,而且趁夜劫營危險太大,他們未必不會有防備。」
「你這話也太過了。」那軍侯接道:「我承認他們軍紀確實還可以,但是田軍侯可能沒有看清楚,無論是衣著打扮,以及兩軍對壘,對方絕對算不上什么正規軍,或許操練過一會,依我看,不足為懼。」
「況且這些兵打過夜仗嗎?知道夜仗如何防守嗎?鄉勇護院之流,天一黑,怕是沒幾個人能看得清。」
曹萬里看著他。「若他們有所防備,你不得手又該如何?」
軍侯頓了一下,低頭說道:「將軍,眼下咱們糧路被斷。又被前後包圍。若不能速戰速決,必敗無疑。」
曹萬里沒有馬上答應。他並非不知道夜襲有風險。
夜裡看不清,亂起來找不到本隊,對面會這樣,自己這邊同樣會這樣。
若是白日沒有交手,他或許還願意相信對方只是一群剛拿起兵器的莊戶。
可如今再拿這句話安慰自己,已經沒什麼意思了。
可是眼下後方出了事情,哪怕沒有幾千騎兵,就是幾百騎兵,只要把糧草資重一燒,他這些兵該怎麼辦?
一名營官見他不說話,開口道:「將軍,弟兄們今日打了許久,不如先歇一夜。明日再查清後面的情況,入夜以後再動,如何?」
「等不了明日。」曹萬里直接搖頭。「我們就帶了三日口糧,明日拿什麼給這些將士吃?」
他看著那名營官。
「後方糧道被劫,這個消息遲早瞞不住,一旦大軍知道後路已斷,你覺得底下的這些丘八會怎麼樣?」
營官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這才是曹萬里最擔心的事情。
一支軍隊沒了後續糧食,不是軍官往前一站,罵幾句,便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士卒也會自己算自己的帳。
今日打不贏,明日又吃不飽,再聽說回去的路上還有騎兵,誰還能老老實實坐在那裡,等著上面慢慢想辦法?
先前勸何宗望不要急著上報時,曹萬里想的是,自己儘快追上,把這夥人解決。
哪怕不能一舉拿下,至少也能將糧攔住。
可如今,對面的糧車還在,自己的後隊卻先丟了。
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容他再慢慢等。「傳令下去,讓伙房加餐一頓,把帶來的東西全部煮了。先讓這些兄弟們吃好喝好,再歇一會。」
曹萬里看向那名請戰的軍侯。「既然你有信心,那各部精銳全部歸你派遣,你親自去挑人,找些夜裡能看見的好手。」
軍侯立即抱拳。「末將領命。」
曹萬里停了一下,又看向其餘幾人。「傳令下去,後半夜咱們夜襲敵軍。讓兄弟們別睡得太死。」
幾人紛紛應下。
曹萬里重新拿起馬鞭,站了起來。「此戰若能破敵,你記首功。」
請戰的軍侯抱拳領命。
【今天第幾章來著?反正還不到 1 萬字啊,應該還差個 1 章到 2 章,我先把它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