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曹軍也退回了歇腳的地方。
曹萬里下馬以後,先讓各隊報數,又叫人去看傷兵。
前面的軍士陸續回來。有些人剛將兵器放下,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不想再動。可隊正還在點名,只能應上一聲,等確認了本隊少誰,再去找地方歇著。
「埋鍋造飯。」
曹萬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再過一陣,天便要黑了。
他原先想著輕裝追上,儘快將這夥人拿下,所以只讓軍士隨身帶了三日乾糧。眼下前後已經耗了兩日,剩下的東西,最多再撐到明日。
可今日這一仗,已經讓他明白,事情沒有那麼容易結束。
「派人去找後隊,讓他們儘快補上。糧、箭、帳具,都得送來。」
親兵抱拳,轉身便走。
曹萬里想了想,又叫住另一人。
「你騎馬去一趟益州府,問問那邊查得如何,攔路的人可曾派出。」
「就說這伙賊人頗有些本事。若能再撥些兵過來,前後一起辦,總比本將一頭追要穩妥。」
「是。」
兩名親兵先後離開。
曹萬里站在原地,看著營中越來越多的人,心裡仍在盤算。
糧得跟上,人也得歇。
隨軍輜重,從來不只是幾車米糧。
炊具、帳布、草蓆、修補器械的東西,哪一樣少了都麻煩。白日還能咬牙往前趕,到了晚上,傷兵躺在哪裡,軍士拿什麼遮風,總得有人安排。
有一個成語叫做步步為營,就是字面意思,一步一個營地。
畢竟打仗,士兵不可能一直在軍陣上待著。
總得吃飯、喝水、睡覺,還得防著對面趁自己睡下以後摸過來。
這又不是演義話本,前面打完,後面便自動多出一座什麼都有的大營。
可曹萬里一路追來,眼下也來不及修什麼牢固營寨。
只能先選好歇腳的地方,將各隊安頓下來,前後加派哨探,等輜重到了,再把缺的東西補齊。
他剛準備叫幾名營官過來,後方便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軍士趕到近前,被親兵攔了一下,立刻喊道:「將軍!後隊急報!」
曹萬里轉過頭。「讓他過來。」
那人翻身下馬,腿一軟,險些跪倒。
「將軍,不好了,後隊遇襲,糧道被截了!」
曹萬里臉色一變。
「什麼情況?」
「後面來了大隊騎兵,前後都有,怕是不下數千。弟兄們根本沒能守住,糧車、輜重都落到他們手裡了!」
曹萬里盯著他。「數千騎兵?你看清楚了?」
那人喘著氣,抬手抹了一把臉。
「屬下沒法細數。可兩邊全是馬,光看見的,怕是就有上千。前面剛亂,後面又來了,弟兄們連隊都沒聚齊……」
曹萬里直接被干沉默了。
這裡又不是前線。
哪來這麼多騎兵?
他下意識看向清風軍退去的方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隨即又覺得不可能。
林淵?
怎麼可能是他?
一個雲陽縣尉,能養出這麼多臨陣不散的步卒,已經讓人想不通。
如今再告訴自己,他手裡還有數千騎兵?
人從哪裡來,馬從哪裡來,平日又拿什麼養?
曹萬里重新看向那名報信的軍士。「從頭說。你親眼看見的,究竟有多少?」
可那人此刻哪裡還說得清楚。
他只知道一邊出現了馬隊,轉過頭,另一邊也有。車夫跑了,前面的軍士也散了,自己再不走,便沒機會回來報信。
至於到底是一千匹,還是幾百匹,誰會留在那裡替敵人挨個數?
……
真正出現在曹軍後面的,前後不過四百餘人。
其中不少人,也只能算會騎馬趕路。
真要讓他們在馬上開弓、揮刀,還得與旁人一同進退,眼下遠遠做不到。
畢竟沒有長期訓練的基礎,是不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騎兵的。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在曹軍後部的輜重隊眼裡,這是什麼人?
騎著馬的,那還能是誰?他媽的騎兵啊!
人一慌,底層代碼就開始發力。沒有人不怕死,沒有人不想活。
於是心裡的恐懼在逐漸被放大,一個當十個,十個就當一百個,一百個那就是一萬。
幾撥來回奔走的馬隊,甚至可能被當成幾支不同的人馬。等逃出來以後,再將自己最怕的情形一拼,數目自然越來越大。
這件事,林淵在得知曹萬里全是步軍以後,便已經開始安排。
正面能不能一舉打垮對方,他沒有把握。
說實話,他心裡也怕。
北河渡雖然拿下了,可那是提前進了地方,突然發難。與眼下兩支軍隊擺開架勢,面對面打一場,終究不同。
但是林淵也清楚,自己養了這麼久的脫產兵,不可能一觸即潰。
只要他能撐住,那麼也就代表著此戰他贏定了。
曹萬里輕裝趕來,後面肯定另有送糧、送東西的人。糧車走得慢,步卒急著追,前後便不可能始終挨在一起。
這一點,林淵自己押了這麼久的糧,心裡已經有數。
以前看輿圖,一支軍隊不過是上面一個小點。
真走到路上,前面的隊正已經到了坡頂,後面的車夫可能還在坡下修輪子。中間誰停了一陣,後面便要跟著停,哪有想的那麼整齊?
也正因如此,他選定會戰的地方以後,專門將鄧紹武與馬世昌叫到了身前。
「兩位,這一仗能不能儘快結束,得看你們了。」
鄧紹武看了一眼旁邊的馬世昌。
「大人準備怎麼安排?」
林淵指向輿圖上的兩條路。
「前面由我帶人頂著。你們從兩邊繞過去,找曹萬里的後勤部隊。」
「他一路急行,想必前後隊伍脫節。你們親率騎兵過去之後,親自截下他的輜重,斷他糧道即可!」
馬世昌低頭看了一陣。「林大人,那咱們帶多少人合適?」
林淵看了一眼兩人:「我軍中有 200 人會騎馬,全部交予你等。另外,你們隊伍中誰會騎馬的,一併帶上。」
鄧紹武抬起頭。「全交給我們?」
「對。」林淵看著他。「我手下的人,我知道他們的本事,打硬仗或許可以,但是領騎卒,不是他們的強項。你們倆在軍中任職要比他們高得多,所以我覺得你們會比他們更合適。」
這倒不是林淵隨便安排。
他手下的林猛,原先也就是伍長。白慶山做到最高的職位也就是個隊正。
一個管 5 個人,一個管 50 個人。而如今站在他眼前的這兩人,一個是軍侯,管 500 人,另外一個是千總,管 1000 個。
而且這倆人都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之後,也就是說,是實打實的軍功升上去。
這一點在大公司裡面待過的人都很清楚,真正他媽幹活的永遠是底下那幫人,上面那幫領導把他們全部裁掉,完全不受任何影響。
這一點在軍隊裡面也是如此。
所以從一開始,林淵想的就很清楚,讓他們倆帶人繞後,絕對比白慶山和林猛兩個人要靠譜的多。
知人善用,願意放權,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
鄧紹武與馬世昌聽完,一時都沒有說話。
他們當然知道,這趟出去並非全無風險。
道路不熟,後隊到底留了多少兵,也得臨近了才能查清。一旦出了岔子,前面林淵正在接戰,未必能夠及時照應。
可同樣,這是一件真正有機會立下功勞的差事。
軍功是什麼?怎麼拿?絕對不是兩軍對陣,就如同今天一樣。你就算殺了人,你能把他的耳朵或者頭割下來帶回來嗎?
如果不能帶回,軍營里怎麼給你判斷?總不能靠你的嘴巴吹,我殺 10 個,那我說我殺 1 萬。
所以正面對抗的時候,只要陣型不亂不散,底下的小兵是得不到任何軍功的,相當於集體榮譽。
比如今天加餐吃肉,是屬於集體獎勵的一種。
自古先登斬將,斷後奪旗。每一個巨大的功勞背後跟著的都是九死一生的風險。
清風軍的軍功升遷非常簡單,砍一個人給一畝地,砍三個人升一級。
但是想拿軍功,除非對方直接潰逃,不然沒那麼簡單。
可是這次繞後突襲卻完全不同。
糧車幾輛,牲口多少,俘虜多少,都能一項項點出來。
最關鍵,有心算無心,又是騎兵打步兵。可以說,這就是送上門的好事。
鄧紹武在軍中待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聽到有這種好事輪到他的。
比如一場戰爭,你知道必勝,那麼問題來了,你是願意讓自己的親信嫡系部隊?去立功呢?還是讓一些無關緊要的邊緣部隊去呢?
答案顯而易見,越是大家都覺得能夠勝利的仗,越輪不到這些非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去做。
就如同後世論文一樣,你發明了專利,你發明了論文,那不好意思,一作能是你的嗎?
你不得寫個多謝領導支持?多謝同事幫忙?或者全是領導的功勞?
有希望打贏的仗,絕對輪不到一般人上。
哪怕有一半希望和把握能打贏的,也不會輪到你。
讓一般人去的,肯定是沒希望能打贏純屬拿你當炮灰的。
馬世昌原先以為,自己剛歸入林淵麾下,肯定得先熬一陣。讓做什麼便做什麼,等舊帳漸漸過去,才有資格再談前程。
鄧邵武其實心裡更沒底。
他交了投名狀,官職其實比林淵大很多,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和林淵相處,帶著手底下的 200 個兄弟,其實挺迷茫。
可今日,對方不僅肯讓他們出去,還將從各營挑出來的人、好不容易湊起的馬,一併交到了他們手裡。
林猛與白慶山卻留在正面戰場。
這就不是隨口說一句「不虧待你們」那麼簡單了。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幾分意外。
馬世昌忍不住問道:「大人,這邊當真能頂住?」
「應該沒問題。」林淵回答得很直接。「我這些人,操練許久,我對他們有信心。」
「你們放心繞後,我料定此戰有九成勝算。只要你們得手,該記的功絕不會少。」
鄧紹武低頭又看了看那兩條路。
他忽然覺得,林淵當初說回義寧以後,讓自己繼續帶兵,也許真不只是一句用來哄他的空話。
肯讓他領兵,還肯讓他領著別營的人去立功。
這兩件事,分量是不一樣的。
馬世昌先收起了輿圖,退後一步,抱拳。
鄧紹武也跟著站直了。
「請大人等我們的好消息。」
【今天第二章,就想起了投名狀裡面那個台詞。其實我是真的能帶入到主角這個視角裡面的,我覺得這才是真實的古代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