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鉦響起,清風軍前面的鼓聲隨之停了下來。
各隊軍官回頭看過旗號,立刻開始喊人。
「收住!別看老子,看前面的隊伍!」
中軍的號令傳下來,還得靠各隊軍官、什長、伍長往下喊。
顯然誰也不可能隔著這麼多人,直接聽清主將說了什麼。
林猛守在本營陣後,白慶山則不斷讓傳令兵往兩側跑。
後面的人先接住位置,前排再慢慢往回收。盾牌仍然朝著官軍,長槍也沒收起,沒有誰聽見退兵,便立即轉身逃跑。
退過土埂時,有一隊走得慢了些。旁邊的軍官看見,立刻讓自己的人停住,等他們跟齊以後,再繼續往後。
曹萬里看著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退了?
旁邊一名軍侯趕緊問道:「將軍,要不要壓上去,一鼓作氣?」
曹萬里沒有立即回答。他盯著對面看了一陣。
清風軍雖然在退,卻沒有明顯的混亂。前排護著後面,側面同樣有兵,幾面營旗都還立得好好的。
自己的人若貿然追過去,萬一前後跟不上,反倒容易出事。
再說,打了這麼久,他心裡已經沒有最初那麼篤定了。
一支地方護糧隊,怎麼會有這麼多能用的兵?
有刀、有槍,倒不算稀奇。可軍令傳得下去,臨陣能站住,退下去也沒有亂,這就得平日裡反覆操練。
人去操練,地里的活誰做?
光是天天讓這麼多人吃飽,就得花多少錢糧?
義寧那種地方,哪裡來的這個本事?
曹萬里想不明白。可眼前這支隊伍,卻又實實在在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抬起手。
「不准追擊。」
「鳴金收兵,各隊重新點人,埋鍋造飯。」
說完,又補了一句。
「前面留哨,別全退了。對面若有動靜,立即來報。」
曹軍的金聲也響了起來。
兩支隊伍逐漸拉開距離,前面仍留著人相互盯住,後面已經開始抬傷兵、送水。
剛才還在對罵的軍士,此刻誰也沒再費那個力氣。
先讓自己喘口氣,比什麼都強。
……
等清風軍退回停車的地方,林猛、林大先後趕來,白慶山也跟著到了。
「大人,各隊都收回來了。傷亡還在核,前面與兩側都留了人照看。」
林淵點了點頭,看向幾人。
「都沒事吧?」
林猛搖頭。
「我們沒事。前面有些弟兄傷得重,已經抬下去了。」
他一直在本營陣後帶人、傳令,沒有自己跑進前排廝殺。
可這一下午,同樣沒閒著。哪裡退了,哪一隊要換人,誰沒有聽清號令,都得有人來問、有人去辦。
如今停下來,嗓子也已經啞得厲害。
「好,讓弟兄們輪著歇。」林淵又說道:「今日頂在前排接戰的人,都給肉吃。傷兵那邊也別忘了。」
幾人抱拳領命。
消息傳下去,原先坐在地上、連鞋都懶得脫的軍士,紛紛抬起了頭。
「給咱們吃肉?」
「真的?」
「伙夫都在切了,還能有假?」
幾個人伸著脖子往後看,臉上總算有了些笑。
……
沒過多久,營後便架起了鍋。
肉切成小塊,與糧食一起煮。伙夫拿著長勺不斷攪動,鍋邊漸漸冒起白氣。
林淵走過去,將點來的麻辣燙湯底,分著倒進了鍋里。系統每日的額度,已經漲到了329.8元。
再挑著打折的餐食下單,連剩下的湯汁都用上,也能添些油水。
當然,肉還得靠營中自己準備。光憑系統里那點東西,別說幾千人,連前排這些軍士都不夠分。
可幾份麻辣燙連湯帶油倒進去,味道便不一樣了。
湯麵浮起紅油,煮熟的肉在裡面翻著。站在旁邊等著領飯的人,一個個伸長脖子,聞著味便忍不住咽口水。
這一路上。為了趕路,大家都是吃的乾糧。
今日打完仗,還能有這麼一碗肉湯,誰不盼著?
林淵看著伙夫將第一勺盛出去,這才走到旁邊。
曹軍同樣在休整,暫時沒有再往前來的意思。
對方又沒有成隊的騎兵,真要動,也得先聚兵、走過中間那段路。自己前後的哨探還在,不至於一點反應的工夫都沒有。
想到這裡,他總算能稍微放鬆一些。
……
一名新兵端著碗坐下,剛喝了一口,便被燙得直吸氣。
旁邊的伍長看了他一眼。「又沒人跟你搶,急什麼?」
新兵低頭看著碗裡的兩塊肉,等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先夾起一塊。
肉燙,他便在嘴裡來回倒騰,捨不得吐。
伍長看得搖了搖頭,將手裡的餅掰開,泡進湯里。
過了一陣,新兵忽然低聲說道:「伍長,今日可嚇死我了。」
「多打幾回,便知道怎麼回事了。」伍長頭也沒抬。「記住,沒號令不能退。你一個人退了,我們一伍都得跟著砍頭,這些話出門以前講過多少次?」
新兵臉色又白了些。
「我也沒想退。那槍就差這麼一點,差點扎在我臉上。」
「躲槍沒人攔你,但是腳下的位置不能動。」伍長抬頭看著他。
「你一轉身,後面的人以為前面守不住了,也跟著跑。旁邊還在頂著的兄弟怎麼辦?」
新兵沒有再爭,低頭喝了口湯。
伍長看了一會兒,將自己碗邊的一小塊餅遞了過去。
「下午拉你回來那個,等會兒去看看人家。胳膊傷了,好在不重。」
新兵趕緊點頭。
「我知道。」
旁邊另一名新兵吃了幾口東西,漸漸緩過來,又朝官軍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過,他們好像也沒那麼厲害,打了這麼久,不也沒把咱們怎麼樣?」
坐在一旁的什長聽見,忍不住笑了。「你這會兒倒敢吹了。上陣以前,是誰問我,這一仗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那新兵臉一紅。「一開始不是把他們想得太厲害了嗎?」
周圍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新兵低頭扒了兩口,仍有些不服。
「那他們也沒打過來啊。還往人臉上扔屎,官軍也幹這種事。」
旁邊一個領口還帶著些怪味的軍士,立刻罵了一聲。
「吃飯呢,能不能別提這個?」
幾人笑得更厲害了。
什長也咧著嘴,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下回上陣少發愣,聽著本隊的號令。記住了,咱們都是林大人帶出來的兵,絕對不能給林大人丟人。」
新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可心裡的感覺,確實已經與早晨不同了。
那時候一聽要和正規官軍打,連握槍的手都有些發軟。畢竟在大雍朝,一個莊稼漢子,看見當官的、當兵的,心裡本能的天然就會有恐懼。
如今真正交過手,才發現對面同樣會怕、會傷,會死。
官軍兩個字,沒有想像中那麼嚇人。
……
林淵站在不遠處,聽見他們說笑,也沒有上前打斷。
這一仗打到現在,自然還談不上什麼大勝。
可這些新兵,已經親眼見過正規軍隊,也正面抗衡過。
封建王朝打仗,講究的是一個師出有名,名正言順。所以無論哪路大軍,都說自己是正義的,從來沒有人說自己是邪惡的。
哪怕臨出門前林淵早就講過,自己是奉大雍成平帝的密詔,親自討逆。
但是這幫新兵依舊心裡沒底,上戰場殺人,這種心理壓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何況面對的又是正規官軍,心理畏懼反而是正常。所以一開始,林淵的清風軍士氣是不如曹萬里的。
但現在則全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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