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萬里的左右兩軍繼續往前壓。
白慶山看見對面的旗號動了,立刻讓人傳話,將清風軍兩側的隊伍往外接了一段。
對面動,自己便得跟著動。總不能只顧著前面,眼睜睜看著人家從兩邊擠過來。
中軍具體如何調度,林淵已經全權交給了白慶山。
哪一隊往前,哪裡需要補人,他沒有搶著插手。畢竟他不是專業人士。瞎指揮只會讓隊伍陷入危險之中。
作為三軍主帥,林淵只需要守在大纛之下坐鎮中央即可。
這樣前面的軍士回頭,還能看見那面林字旗,知道主將沒有走,便能繼續聽令。
兩邊很快又接上了一陣。前排的盾碰在一起,長槍從縫裡往前遞。幾名軍士受傷退下,後面的人隨即補上,打了一陣,卻還是沒能將對面推開。
等雙方稍稍退開,隔出十來步,前面的槍便暫時夠不著了。
拿盾的人喘著氣,後面的槍手也趁機活動手腕。箭還在零零散散地飛,只是沒有先前那麼密。
曹軍一路急行軍,隨身帶的箭矢並不算多,要補充還得讓後面的輜重隊補上。畢竟這不是打遊戲,往商城裡面買金幣就可以爆。
而林淵的清風軍同樣也是如此。一路走來,其實林淵依舊是個窮逼。
他雖然有糧食,有拼好飯系統。但是真正的軍械本來在大雍就是受到管制,義寧又是個窮地方,根本經不起消耗。
所以從古至今,打仗消耗的是什麼?算的又是什麼?其實都是經濟帳。
先是糧食,然後就是資重。古代就是箭矢、鐵器、盔甲,現代就是飛彈、核彈、航母。
一切都變了,仿佛一切也沒有改變。
就在這時,曹軍陣後傳來一聲喊。
「把東西抬過來!」
幾名軍士提著籮筐,彎著腰趕到前排後面。
裡面裝著從道旁撿來的碎石、泥塊,還有幾個沾著泥的舊罐子。
一名隊正伸手指向對面。
「準備!」
「扔!」
一片石塊越過前排,朝清風軍落了下來。
幾塊砸在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另有一塊越過盾沿,正中後面一名槍手的額角。
那人悶哼著蹲了下去,血順著臉流下來。
「盾舉好!」
「後面的人,別把腦袋伸出來!」
林猛一邊喊,一邊讓人將傷者拖開。可這一輪剛過,對面又扔來了幾個罐子。
其中一隻砸在盾面上,啪地碎開。
一團污物濺了出來,前排盾卒的頭臉、旁邊新兵的衣襟,全沾上了。
惡臭一下鑽進鼻子裡。那新兵剛想張嘴罵,隨即彎下腰,乾嘔起來。
「什麼東西?」
他抬手抹了一把,低頭看見掌心,臉都綠了。
「臥槽,是屎!」
旁邊的軍士也聞見了,趕緊偏頭。
「媽了個逼的!你們還要不要臉?」
對面立刻傳來笑聲。
「你爺爺的屎好不好吃?」
話剛喊完,一塊石頭便從清風軍這邊砸了過去。
那人趕緊縮到盾後,嘴裡又罵了兩句。
旁邊一名老卒卻沒跟著罵,只伸手將新兵快要歪出去的槍桿按住。
「打仗還管這個?站穩,後面還有!」
新兵憋得眼淚都出來了,嘴裡不斷往外吐,腳下卻不敢再亂挪。
同伍的人先補住他的位置,這才將他拉到後面。
另一邊,清風軍的軍士也開始撿東西。
石頭、硬土塊,路邊能找到的碎瓦,全往對面招呼。
只是他們事先準備得少些,手邊大多都是石塊。曹軍那邊卻是什麼都有,幾隻髒罐子扔完,又有人從旁邊提來一筐說不清什麼模樣的東西。
兩邊一邊扔,一邊罵。
方才還只聽見軍官喊著進退,眼下連對面祖宗幾代都帶上了。
可罵歸罵,誰也不敢真從隊伍里跳出去,找對面那個嘴最臭的拼命。
長槍還在前面等著。真跑過去,罵沒罵贏不好說,人肯定先沒了。
而且這是打仗,是會要人命的。體面算什麼?
別說往對面扔點髒東西。真告訴這些人,吃兩斤便能活著打贏,只怕也未必沒人咬牙試一試。
前排的老卒沒那麼多講究。
眼睛盯著對面,手裡的盾舉穩,旁邊誰的位置鬆了,便趕緊提醒一聲。
噁心總比送命強。
……
那名被糊了一臉的新兵退到隊後,用水沖了幾遍,臉上的東西才勉強洗淨。
領口裡卻還有。
風一吹,那股味又往上冒,他忍不住再次乾嘔。
旁邊的老卒遞迴他的長槍。
「還行不行?」
新兵看了一眼槍桿,咬著牙接了過來。
「行。」
「那便跟上,等會兒輪到咱們,別再發愣。」
新兵點頭,臉色卻仍然發白。他在村里種地,糞也沒少挑。可挑糞,與被人往嘴邊糊,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到了今日,他才知道這仗究竟有多難打。
……
前面的情況很快送到中軍。
林淵聽完,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什麼?對面扔屎?」
傳話的軍士點頭,神情也有些不自然。
「田頭有幾處糞肥,他們那邊的人翻出來的。倒也不多,可實在太臭,前面幾個兄弟被糊了一身。」
林淵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原先覺得,戰場上再怎麼打,無非是刀槍弓弩。
守城用金汁的說法,他以前倒是看過。沒想到在這田地里,兩邊拉開一點,還能有人順手找來這種東西。
合著這幫老兵跟他媽米奇妙妙屋似的,什麼都能往外掏。
難怪都說老兵金貴。除了拿刀的本事,這些缺德手段,也確實比新兵多。
他甚至想起了前世那句爛梗。
拖把沾屎,呂布在世。
以前只當笑話看,眼下真見著了,才知道還真有些用。只要讓對面低頭、鬆手,或者噁心得顧不上拿槍,便能多占一點便宜。
可這個念頭剛轉過,旁邊又抬下來一名頭上受傷的軍士。
捂著額頭的布,已經紅了一片。
林淵臉上的神情也收了起來。
「傷兵收攏好,能治的趕緊治。前面必須穩住。傳下去,沒有號令,誰敢擅自逃,就按軍法辦。」
軍士抱拳,轉身離開。
林淵已經從老卒中抽出一部分,專門負責督隊、執法。
平日在營里,可以稱兄道弟,可以開玩笑。真到了陣前,卻不能誰怕了,便自己往後跑。
他給這支軍隊定的規矩很重。一人臨陣脫逃,連坐一伍;一伍擅退,什長同樣要問斬。
一開始林淵還覺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是白慶山、林猛他們都跟林淵詳細解釋過。
後來林淵也想通了,為什麼軍法無情?
原因自然簡單,人性是不可試探,不可考驗的。
上了戰場是要玩命的,罰的太輕沒人會在乎,只有重罰才會有人畏懼。
而對這幫丘八最好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死,而且還不能一個人死,得把他們綁在一起,一人逃跑,一伍連坐,全部砍頭,一伍逃跑,十長連坐,以此類推。
無論平日怎麼稱兄道弟,無論平日給他們吃飽穿暖,人都不會不怕死,不可能指望人用良心去打仗、去做事。
所以這些人既相互照應,也得相互提防。
林淵當然不會覺得自己是什麼天下名將,軍中傳下來了這個規矩。那便不要輕易改動,因為它肯定有用。
就如同網際網路公司裡面的實戰代碼一樣,總有新來的程式設計師不服,覺得自己可以改一下。不改還好,一改直接癱瘓。
又過了一陣,兩邊再次拉開。
前排幾名老卒退到本陣後面,盾牌往地上一放,胳膊仍在抖。
其中一人去解水囊,手指使了兩回勁,竟沒將繫繩弄開。
旁邊的人趕緊替他解了,遞到嘴邊。
他仰頭灌下一口,水順著下巴流到衣領里。
那條提盾的胳膊,已經酸得快沒知覺了。
後面的人接上去,他也不能躺下睡覺,只能靠著本伍喘勻了氣,等下一次安排。
各隊能輪換的,不過兩三撥人。
還得挑雙方暫時脫開、有人能夠接住位置的時候換。真貼著盾槍廝打,前面的人一齊回頭,那便是嫌死得不夠快。
所以軍官喊得最多的,仍然是別亂。
前面的退下來,後面的得接得上。旁邊有人倒了,自己不能跟著跑。
曹軍那邊同樣如此。
幾名隊正來回走,嗓子早已喊啞。有人喝過水,還沒喘幾口氣,便又得拿著兵器回到前面。
曹萬里看著陣勢,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原先以為,林淵把最能打的那批人放在前軍,自己只要不斷施壓,後面那些鄉勇總會露怯。
可打到現在,前軍沒散,兩側也有人頂著。
換下來一批,後面竟然還能再換上去。
這就不對了。
在曹萬里以往的印象里,地方鄉勇大多還得種地。農忙時下田,出了事情才拿起兵器,平日能操練幾回?
真碰上常年在營里待著的府軍,一邊會怕,一邊又不知道聽誰的,往往還沒打多久,便先亂了。
可眼前這批人,明明感覺衣衫襤褸雜亂無章,但是陣型就是不亂。
實在想不通,這些人到底從哪裡蹦出來的?軍紀嚴明不假,體力居然也跟得上。
此時一名軍侯來到馬旁。「將軍,要不要末將帶一隊弟兄,再往前沖一回?」
曹萬里看了一陣,搖了搖頭。
「不可。」
「他們陣沒亂,前面那些披甲的人也還在。這個時候沖,得不償失。」
他指了指對方更後面的糧車。「只要他們想把東西帶回,那麼就必會露出破綻,不必著急。」
軍侯抱拳退下。
曹萬里重新看向林字旗,沒有再說話。
……
一個時辰過去,雙方依舊僵持在這片田地間。
又拖了許久,日頭已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
這場戰役可沒有 1V1 真人 PK。
更多時候,是一處往前壓,另一處頂住;打過一陣,稍稍分開,再換人接著來。
有些地方接戰,有些地方只是隔著盾槍盯住對面。
誰稍微露出一點空當,另一邊便會試著往前挪。
陣前早已散著各種東西。斷箭、碎罐、泥塊、折了的槍桿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甚至還有人大小便失禁。後面躺下的人也越來越多。
傷的被抬去處理,累得抬不起胳膊的,靠著行囊喘氣。幾名軍士將水送到各隊,沒輪到休息的人,只能眼巴巴看著。
到了這時候,平日能不能吃飽,身體練得如何,便開始一點點顯出差別。
清風軍的新兵仍然很害怕。畢竟他們操練不久,又是頭一回上戰場,還跟他媽正規官軍打。
可漸漸的,他們發現,對面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厲害。他們也會流血,也會喘氣,也沒有三頭六臂,刀槍不入。
清風軍的老卒以及軍官指揮鎮定自若,有進有退,慢慢的,士氣便穩住了。
林淵在中軍看著,心裡仍然急,卻已經沒有最初那麼慌。
他原先一直擔心兩軍交戰,自己這裡的人到底撐不撐得住。
畢竟正面作戰,他也是頭一回。但這一步肯定得邁出去。
雖然林猛、白青山一眾將士早就跟他說過,咱們的人很能打諸如此類的話,但林淵依舊覺得心裡沒底。
如今打了這麼久,林淵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只是看著前方不斷送回來的傷兵,他心裡也非常著急,也很心疼。
給撫恤花錢都是小事,這都是自己實打實帶出來的兵,實打實帶出來的人,哪怕叫不出名字,那也是袍澤兄弟。
這不是以前他玩騎馬與砍殺,對面有血條,能看見地圖,實在打不贏,大不了重新回檔。
死了便是死了。
此時林淵又朝側後方看了一眼。依舊沒有動靜。
他此前想過不少辦法。
丟糧引人,對方不追。
想把曹萬里往難走的地方帶,人家也會先派人查。
真要隨便使個計,對面便跟失了智似的一頭撞進來,這仗倒是好打了。
可曹萬里顯然沒那麼蠢。
林淵也只能將那些想法收起來,先拿自己的兵在這裡頂著。
不過,他選這個地方停下,倒也不全是因為地面能展開。
附近通行的路,遠不止眼前這一條。
前面的官軍都在這裡,與自己磨了這麼久,後面又能留下多少人?
林淵按著刀鞘,仍然在等。直到側後方終於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名夜不收沿著田邊趕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一旁的周武趕緊扶住他。
「大人!」
「得手了!」
林淵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怎麼樣?」
那人喘了兩口氣,連忙說道:
「鄧千總、馬軍侯,兩邊都已得手。已經派人往回傳話,正按原定的地方收攏!」
林淵盯著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終於鬆開了握著刀鞘的手。
隨後,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傳令兵。
「好!」
「傳令,鳴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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