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卒再次來到陣前,勒住馬,朝盾後的林淵喊道:
「我家將軍說了,放下兵器,尚有活路。若再妄想抵抗——」
「再不滾,老子現在就宰了你。」林淵直接打斷了他。
那騎卒臉色一變,看了一眼旁邊幾名已經握緊兵器的軍士,後面的話也不說了,撥馬便走。
曹萬里聽完回話,臉色沉了下來。「一個區區縣尉,連九品都不是的東西,也敢在本將面前造次。」
他沒再派人過去,抬手指向前方。
「前軍壓上,左右跟住。弓手隨在後面,進了百步,聽令放箭。各隊不許搶先,擅自離陣者,軍法從事!」
傳令的軍士沿著隊伍跑開,鼓聲隨即響了起來。
走在最前面的盾卒開始移動,長槍跟在盾後,兩翼也照著旗號往前走。遇上橫在田裡的土埂,前面的人稍稍放慢,等旁邊跟齊,再繼續推進。
這段縣道兩旁都是收過糧的田地,幾處緩坡不算陡,足夠將隊伍展開。
糧車過不去的地方,步卒卻能走。曹萬里留在中軍,手按著劍柄,盯著對面那面林字旗。
來之前,他已經將兩支糧隊的文書問過。
一個縣尉,帶著義寧的鄉勇、民夫,再加上益州派出的押糧府兵。這裡面肯定有些能打的老手,否則也拿不下北河渡。
不過這些都沒關係。在曹萬里看來,不過都是一些想藉機搶點糧食的投機分子罷了,他不信那些趕車、搬糧的人,換了刀槍,便能與自己手下的府軍相比。
……
林淵看著官軍靠近,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對面走得不快,卻一直在往前。
幾面軍旗隔開,各隊之間還能看出空隙。前排有軍士落了半步,旁邊的軍官立即伸手,將人推回原位。
確實有些章法。至少與北河渡那些剛聽見動靜、便被堵在各處的守軍不同。
林淵回到中軍,朝身旁的人說道:「各隊列好,擂鼓,進攻!」
旗號傳到前面,清風軍也開始移動。
林猛提著刀走在前排側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嘴裡沒停過。
「跟住前面的人!槍拿穩,別往旁邊晃!」
後面的新兵跟著老卒,沿著田地慢慢往前挪。
原先隔著幾百步,只能看見對面一大片人。等走近了,盾牌、槍頭,還有那些晃動的腦袋,便漸漸清楚起來。
兩百來步。
又近了一段。
前排一名新兵握著槍,手心已經全是汗。他不敢鬆手,只能將槍桿在衣服上蹭了蹭,隨即又握緊。
操練時,前面拿木槍的人他認識。
打重了,還能罵上兩句。眼下對面那些人,卻是真的準備殺他。
鼓聲還在響,腳下便不能停。
雙方走到百步上下時,官軍後面先傳來一聲喊。
「放箭!」
弓手短暫停步,舉弓將箭送了出去。
清風軍這邊的號令也很快傳到,箭矢越過前排,朝對面飛去。
沒有什麼遮天蔽日的景象。
可箭落下來時,聲音比那名新兵想的近得多。
幾支扎進土裡,幾支撞在盾上。他還沒看清,一旁的軍士便悶哼一聲,捂著肩膀往後退。
血很快從指縫裡流了出來。
新兵腳下一頓,下意識跟著縮了半步。
旁邊的伍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要命了?」
「沒號令就退,想讓全伍跟著連坐?站回去!」
新兵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
「我……」
「怕就跟緊我,看著前面的盾!」
伍長將他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也提槍回到原位。
新兵咬住牙,重新握緊槍桿。
他當然怕。
可伍長還在旁邊,前面的老卒也沒有動。自己若扭頭逃了,後面的隊正同樣不會放過他。
軍紀非常簡單,後退者殺無赦。
那名中箭的軍士被拖到隊後,空出來的位置,很快有人補上。
林猛回頭看見,只喊了一句。「傷兵先不要管,盯緊前方!」
隊伍繼續往前。
……
曹軍陣中,同樣沒有誰真不怕死。
一名拿盾的軍士被箭擦過手臂,吃痛之下將盾往旁邊一偏,後面的槍手立即往他身後縮。
軍官趕緊上前,將盾重新推正。「靠攏!看自己的隊列!」
受傷的人被換到後面,其餘人仍隨著鼓聲前進。
曹萬里坐在馬上,看著各隊還在照令行動,心裡稍定。
兩邊都有人倒下,可誰也沒有因此停住。
現在還不到分勝負的時候。他抬手讓傳令的人再跑一趟,前軍不能冒進,左右更不能落下。
打頭那一批若走得太快,先撞進去,後面沒跟上,再整齊的隊伍也容易出事。
……
距離縮到五十步左右,雙方士兵甚至已經能聽見對面的喊聲。
弓弦還在響,前排的軍士卻都盯著越來越近的槍尖,沒人再抬頭看箭從哪裡來。
三十步上下,腳步漸漸慢了。
隊伍里不再有人說話,只有軍官在喊。
清風軍前排的老卒將盾略往前送,後面的長槍也跟著放低。
到了十來步,雙方都看得清對面人的臉。
幾名新兵握槍的手已經僵了,腳下卻仍被號令催著,繼續挪完最後那一段。
最先碰上的,是伸出盾外的槍桿。
一名官軍試著刺過來,被清風老卒用盾沿撥開。旁邊的長槍隨即遞出,對面趕緊將盾轉過來擋。
槍頭划過盾面,沒能進去。
後面的軍士還想往前擠,林猛立刻喊道:「站住自己的位置!別推前面的人!」
前排已經接戰,後面再往裡亂擠,先倒下的只會是自家兄弟。
幾處地方很快打了起來。
長槍探出去,又迅速收回。盾牌撞在一處,持盾的人咬著牙往前抵,卻不敢自己鑽到對面人堆里。
一名清風軍新兵見敵人的槍偏開,忍不住多跨了一步,肩頭頓時露出了盾側。
旁邊老卒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將人拽了回來。
幾乎就在同時,對面另一桿槍從他方才站的位置刺過。
新兵額頭上的汗一下冒了出來。
「跟著盾走!」
老卒罵了一句,沒工夫再管他,又將盾往前頂。
這處剛退下半步,旁邊另一隊便往前壓了一點。對面的官軍不肯讓,也有人抵著盾重新站住。
陣前很快響起接連不斷的喝罵。
林淵站在中軍,隔著老遠,他只能看見前面的隊伍時進時退,旗還立著,隊正也還在各自的位置上。
這與他前世看過的電視劇完全不一樣。電視劇里都是一排騎兵直接不要命的往前沖,然後對面就跑。
如果在這裡有人敢下這樣的命令,那麼回去少說是個凌遲。
因為真正的軍陣面前,騎兵是不可能帶頭衝鋒的。
至於那種武俠小說和演義加工的,一個人在軍陣裡面橫衝直撞,那是絕對嫌命長。
活超過 1 分鐘就算他命大。
真正的兩軍交戰,從來都不會是正面衝殺那麼簡單,拼的就是士氣,拼的就是膽魄,拼的也是體力。誰先亂誰就死。
陣形一亂,隊伍一亂,一旦潰逃,就無可挽回。
所以所有的人都會約束周圍的人,因為隊伍一亂,所有人都要死。
曹萬里看了一陣,眉頭慢慢皺起。
對面竟然站住了。方才幾輪箭落下,他原本以為那些沒見過世面的鄉勇,總該先亂一陣。
可眼下前軍已經接上,對方雖然有退讓,卻始終沒有哪一隊徹底散掉。
「倒還有些本事。」曹萬里低聲說了一句,隨後抬手。「左右兩軍往前壓,照應前軍兩側。不許甩開中軍!」
命令逐隊傳下。
左邊的人先動,右側卻被一道田埂擋了一下,走得慢了些。帶隊軍官不斷調整人手,並沒有立即將兩邊同時合上。
曹萬里盯著對面,沒再催。
他看得出來,對面懂些軍法,比如第一排的人肯定見過血,不然光是看到正規府軍,必定嚇得屁滾尿流。
可究竟能撐多久,還得繼續打下去才知道。
清風軍這邊,同樣壓力巨大,各個什長、十長隊正,嗓子早已喊啞。
因為青鋒軍大多數人依舊是新兵,哪怕平時訓練過,那也沒上過戰場。
就算是那些老兵,也是頭一回面對陣型整齊的正規軍。
說不怕,那都是假的。誰會不怕死呢?
可是在身後,是他們繳獲過來的戰利品。再往後,他們的家人林淵幫著養,他們的俸祿從來沒少過。
不能退,也不會退。想到這裡,清風軍的眾人慢慢穩了下來,因為他們發現對方並沒有那麼可怕,正規軍也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把他們一網打盡。
於是此消彼長之下,曹萬裡帶的部隊士氣反而在慢慢下降,因為出征之前,曹萬里就說,對面乃是一群烏合之眾,怕是一觸即潰。
可是眼下對峙起來,對方並沒有怯戰、背逃。
此時,雙方在這個時候陷入僵持之際。
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頂上,但是所有人都沒有亂。
林淵看著不斷抬下來的傷兵,眼神則是看向遠方。
可是,等了很久。仍然沒有等到傳信的人。
【看了半天戰場的真實推演,給我看壞了,我真的是服了。你們知道古代打仗怎麼打的嗎?他媽的,兩邊對峙,你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