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傳話的騎卒剛到近前,便發現對面的人先動了。
原本站在糧車旁的幾人扔下繩索,轉身便跑。
「官軍來了,快跑!」
這一聲喊出來,旁邊推車的、牽牲口的也跟著往後退。幾輛糧車就這麼橫在路邊,牛還套著,車上的糧袋卻歪了下來。
其中一袋落地時摔破了口,糧粒撒出去一大片。
那騎卒看得一愣。自己這麼牛逼嗎?這幫人怎麼就跑了?
他沒有追,勒住馬看了片刻,隨即撥轉馬頭,回去稟報。
「將軍,他們跑了。」
曹萬里抬起頭。「他們是什麼人?」
「近處都是趕車、搬東西的民夫。小人剛過去,還沒問話,他們便喊著官軍來了,扔下車往前跑。」
曹萬里眯著眼睛,看向遠處。
先前離得遠,只能看見道路上停著車,旁邊聚著一大片人影。如今那些人一散,倒露出了不少空當。
前排幾名軍士看見糧車被丟下,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
旁邊的隊正剛想帶人跟上,曹萬里已經喝了一聲。
「站住!不准追!」
各隊連忙將人喊住。
一名軍侯來到馬旁,低聲問道:「將軍,為何不追?對方分明是一群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曹萬里看了他一眼。「見個傳話的人,便將這麼多糧車扔了,你不覺得奇怪?」
那軍侯又往前看去。
「將軍是說,他們在使詐?」
「本將料定他們必定是誘敵深入。」曹萬里說道:「若咱們貿然追擊,萬一有伏兵埋伏,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既然帶著資重糧草,一定走不快。只要他們還想把這些東西帶回去,那麼遲早咱們能追上,不著急。穩步前行,不要上套。」
軍侯聽完,趕緊抱拳。「還是將軍考慮周全。」
曹萬里朝道路兩旁看了一陣。
這裡還算開闊,附近沒有能藏下大隊人馬的地方。不過再往前是什麼情形,眼下還看不清楚。
「派人先去查。確認無事,將那些車往路旁歸攏,留人記數,讓後面的輜重隊接。」
「前軍繼續往前,不許私取,更不許為了追人離隊。違令者,按軍法辦!」
命令逐隊傳了下去。軍士們看著地上的糧袋與牲口,雖然有些眼熱,卻也不敢再動。
各營重新拆編以後,彼此未必熟悉,但是軍法卻沒有跟著松下來。
伍長隊正就在旁邊看著,後面還有督隊執法的人,誰也不想為了一袋糧,先挨自己人的刀。
幾輛車被推到路邊,道路重新讓開。
曹萬里等各隊報過人數,這才領兵繼續往北。
……
前面幾里處,林淵已經得到了回報。
「沒有。」
回來的輔兵喘了幾口氣。
「先頭幾個人本來想跟,被後面的將軍喊住了。後來只派了些人過來,將車往路邊挪,大隊一直沒散。」
林淵看了看遠處,一時沒有說話。那批車,確實是他故意留下的。
趕車的民夫與輔兵,也提前交代過,見到官軍便跑,不要與對方糾纏,前面自會有人接應。
畢竟這次追來的全是步軍。只要一部分人貪糧,另一部分人追人,前後稍微拉開,隊伍便容易散。
可曹萬里根本沒有接這一招。
林淵想了一會兒,也沒覺得意外。
他其實從來沒有跟正規官軍動過手,哪怕是并州營那一次,也是突然發難,偷襲為主,這次遇到正主,果然和那些烏合之眾不太一樣。
看來能領著幾營兵出來辦事的,多少還是有些本事,不全都是酒囊飯袋。
林猛站在旁邊,問道:「小哥,那接下來怎麼辦?」
「照原先說好的辦,不急。」林淵將輿圖收起來。「讓各隊都準備好,計劃保持不動,我倒看看這位將軍有幾分能耐。」
林猛抱拳,轉身去傳話。
……
曹萬里又往前走了一段,經過一片緩坡,前面的道路上再次出現了人馬。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民夫,而是一群士卒。
盾牌立在前面,後面能看見長槍。幾名軍官模樣的人穿行在隊列之間,不斷喊著,讓站錯位置的軍士回到本隊。
更後面停著糧車和牲口,旁邊還有幾捆散開的草料,似乎沒來得及收拾。
曹萬里抬起手。
「停。」
「各隊收攏,前軍列陣,左右護住。」
命令傳開,原本沿路行進的步卒陸續停下,跟著各自隊正走到指定位置。
長槍從肩上取下,盾牌轉到身前。後隊還沒完全趕到,前面的人便先站住,沒有繼續往對面靠。
曹萬里將這支追兵分作前、後、左、右、中五部,自己留在中軍。兩側各有軍士照看,免得前面一交手,旁邊便被人繞了。
一面寫著「曹」字的大旗立了起來。
跟在旗後的軍官紛紛看向前面,等著傳令。
曹萬里騎在馬上,越過前排的人頭,打量著對面的隊伍。
衣甲不齊,兵器也不盡相同。
可陣前那些拿盾的人沒有亂動。自己的兵停下來列陣,對面也沒有像先前那些民夫一樣,扔下東西便跑。
看來,這才是能動刀的那一批。
曹萬里沒有立即下令進兵,只叫過一名騎卒。「再去問。領頭的是誰,讓他出來說話。」
那騎卒領命,沿前陣讓出的空隙走了出去。
到了兩軍之間,他勒住馬,扯著嗓子喊道:「前方何人領兵?報上名來!」
對面一名年輕人從盾後往前走了兩步,身邊跟著幾個披甲的軍士。
「義寧府,雲陽縣尉林淵。」
騎卒看了他一眼,回頭望向中軍,隨後又問:
「我家曹將軍問,北河渡的糧,可是你們拿的?」
林淵笑了笑。
「正是。」
「曹將軍一路追來,想必也是為了將糧拿回去吧?」
騎卒沒敢擅自接話,撥馬回去稟報。
曹萬里隔得遠,看不真切,只能瞧見盾後站著幾個人。等騎卒將話帶回,又補了一句,說領頭的縣尉看著頗為年輕。
曹萬里聽完,朝那邊看了一眼。
敢搶官倉,見了追兵還敢停下來列陣。
無論本事如何,這膽子倒真不小。
「再去告訴他。」
「糧車留下,讓他手下的人放下兵器。本將可以向府里求情,只究他這個首領的罪,其餘人等一概不問。」
騎卒抱拳,又往前去。這一次喊的話,陣前不少軍士都聽見了。
林淵站在盾後,聽完以後,忍不住笑出了聲。「怎麼?我應該對你這個條件感激涕零嗎?」
騎卒沒有回答。
林淵看了一眼左右。
林猛手搭在刀柄上,正往對面瞧。白慶山站得稍後些,仍在查看本陣,兩人都沒理會那句不問餘罪的許諾。
「回去告訴你家將軍。」林淵說道:「看來曹大人覺得自己很能打。告訴他,咱們就在這裡決一死戰,看看誰更能打。」
騎卒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原話帶了回去。
曹萬里聽完,臉上的神情變了變。
糧車就在對方身後。
這一趟,他總得拿個結果回去,沒工夫站在這裡陪一個縣尉耍嘴皮子。
他伸手按住腰間的劍,朝那名騎卒說道:「去再跟他說最後一遍,我現在沒有心情跟他開玩笑,放下武器尚有活路,妄想抵抗,唯有死路一條。讓他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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