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也懵了。「小哥,我不知道啊,來的時候還沒這樣……」
「我不是讓你客氣點嗎?你幹什麼了?」
「我真沒動他們,就說大人想問幾句話。」
林淵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趕緊上前將最前面的老漢扶起。
「都起來,這是幹什麼?」
「我就是問些事情,又沒說要殺人。路上誰欺負你們了,跟我講,我饒不了他。」
幾個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仍然不敢抬頭。
林淵讓人搬來凳子,又拿了些餅和水。
「先吃點,坐著說。」
一名老漢接過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見旁邊的軍士沒有呵斥,這才慢慢坐下。
其餘人的神情也稍微好了些。
林淵在他們對面坐下。「這位宋縣尉,平日究竟做過什麼?怎麼一提他,你們便怕成這樣?」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剛剛松下來的幾個人,又低下了頭。
林淵等了一會兒。
「這裡沒有姓宋的人。你們說的話,我也不會拿去告訴他。」
最前面的里正捏著餅,半晌才開口。
「大人,您就別為難我們了。」
「你們一走,宋大人再帶人來,我們可受不了啊。」
旁邊一人也跟著點頭。
「是啊。你們都是大老爺,我們就是種地的,哪邊也得罪不起。」
「上次來的老爺,也是這麼問。我們講了,沒過幾日,姓宋的便又帶人到村里,將糧搶了一遍。」
「眼下就剩那麼一點過冬糧,再來一回,真活不下去了。」
林淵終於聽明白了。難怪見了當兵的就跑。這是已經吃過一次虧。
他看了看幾人,身體往前靠了些。
「那我也跟你們講明白。老子與姓宋的有仇。這次便是來找他算帳的。」
「他到底是什麼人,在縣裡做過什麼,你們得跟我說清楚。不然我連情況都不知道,怎麼幫你們?」
幾個人抬起頭,目光在林淵臉上停了許久。
最後,一個瘦老漢咬了咬牙。「若大人真是來收拾他的,小人願意講。」
旁邊的里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勸。
那老漢卻沒有再等。
「橫豎再這麼下去,也過不了幾日安生日子。」
林淵點頭。
「你說。」
……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事情總算有了個大概。
宋彥威帶人來時,根本就不是什麼縣尉。
那伙人穿著舊軍甲,進城以後直接圍了縣衙。原來的官員後來去了哪裡,村民也說不清,只知道往後縣裡再有什麼事情,便都是宋將軍發話。
隨後,附近幾個村子都遭了殃。
要糧,要牲口,還要青壯。
不給,便帶人來拿。
益州府後來確實派人問過。村民以為終於有人肯管,便將事情講了,還托人去告狀。
可來人聽說縣裡聚著千把號兵,記了些東西,只說回府稟報,隨後便沒了動靜。
等來的,反倒是宋彥威的人。
「他說我們吃裡扒外,縣裡替我們守著地方,我們卻去府里害他。」
里正說到這裡,低頭看著手裡的餅。
「那一回,各村又交了一遍糧。交不上,還得湊人去做工。」
林淵聽著,臉上的笑早已沒了。
曹萬里沒看錯。
這就是一夥占了縣城的潰軍。至於什麼大旱絕收、父老鄉親揭不開鍋,倒也不全是假話。
讓他這麼折騰,百姓確實快揭不開鍋了。
林淵問道:「也就是說,你們村裡有不少青壯,如今都在縣城裡替他們做事?」
一名里正連忙點頭。
「是啊,我家二郎就在裡面。說好做三日工,去了二十多日,還不讓回來。」
旁邊那老漢也說道:「我前些日子進去送衣服,才知道我兒子又被叫去城門。」
「推門、搬木頭,給那些軍爺送飯,什麼都做。稍微慢些便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軍爺,真不是我們不願講。孩子還在他們手裡,我們哪敢得罪?」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看向那名老漢。
「你方才說,進城給兒子送過衣服?」
老漢點頭。
林淵想了想,問道:「也就是說,你們能進縣城,是吧?」
………
再次見面,仍在那處舊驛亭外。
不過這一次,宋彥威帶來的人明顯多了。
百餘匹馬陸續停在道路旁,馬上之人都帶著兵器。領隊的軍官招呼了幾聲,後面的人便分開站住,沒有全擠在亭子附近。
林淵看了一眼,心裡便明白了。
這是怕上一回說得不夠清楚,特意把人帶來,讓他們再看一看。
曹萬里同樣看見了,卻沒有先提這件事,只在馬上拱了拱手。
「宋縣尉,錢糧已經核過。只是這一萬擔,實在勻不出來。」
宋彥威笑著回禮。
「曹將軍,我也知道數目不少。」
「可在下同樣是給人辦事。王府君親自寫信,讓我協查這批糧,我總得有個交代。」
「將軍在河陽領兵,想必也知道底下人的難處。」
曹萬里聽完,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宋縣尉,別的便不多講了。你就說,我們這趟怎麼才能從扶陽過去?」
宋彥威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曹將軍果然爽快。那在下也不繞彎子。三千擔糧,兩百頭牲畜。東西交了,我便當從未見過諸位。」
「往後這條路上,誰敢再為難曹將軍,我第一個不答應。」
曹萬里沒有立即接話。三千擔糧、兩百頭牲畜,說得跟路邊幾筐草料似的。
他看著宋彥威,臉色慢慢淡了下去。「曹某奉命辦差,你攔路索糧,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真當寧王殿下帳下無人,收拾不了你?」
宋彥威也收了些笑。可他沒有退讓,只將韁繩在手裡攏了攏。「寧王殿下眼下,恐怕也顧不過來吧?」
曹萬里眯起眼睛。
宋彥威看著他,繼續說道:「曹將軍既然把話講開,在下也不瞞你。我便是從柏谷原下來的。」
「前面打成了什麼樣,在下多少見過一些。說起那邊的事情,未必比曹將軍知道得少。」
曹萬里沒有再接。兩人隔著一段路看著對方,誰都沒有先挪開目光。
身後那些騎馬的漢子也安靜下來,幾個人抬頭朝這邊看,手仍搭在韁繩上。
林淵聽到柏谷原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
果然是從前面退下來的舊軍。
他催馬往前走了幾步,在曹萬里旁邊停下。
「既然宋大人親自在前線拼殺過,怎麼又到了扶陽,做起縣尉來了?」
宋彥威轉頭看向他。
「這位是?」
曹萬里說道:「我帳下的一員大將。此次隨行的錢糧輜重,也由他經手。」
宋彥威立即換回了笑臉,抱了抱拳。
「失敬。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林淵笑了笑。「姓韓,名立。」
「原來是韓將軍。」宋彥威點頭,隨後嘆了口氣。「說起來,也沒什麼好講。在下本就是扶陽人,祖籍在這裡。前面打成那個樣子,總得帶著剩下的弟兄找條活路。」
「回到家鄉,見地方上也不安穩,這才留下來替鄉親做些事情。」
「在外面跑了這麼多年,無非想落葉歸根罷了。」
林淵聽著,沒有揭破。村里那些老漢提起他時是什麼臉色,自己還記得清清楚楚。
到了他嘴裡,倒成了回來造福鄉里。
宋彥威也沒準備將過去的事情細講,很快便把話轉了回來。
「韓將軍,既然你管錢糧,那便更好辦了。這三千擔糧、兩百頭牲口,到底能不能勻出來?」
「在下手裡還養著五六千號兄弟。他們每日睜了眼便要吃飯,斷了糧,我這個帶頭的,也不好交代。」
「當兵的吃不飽,會出什麼事情,兩位想必比我清楚。我自然願意約束,可有時候,光靠嘴上喊幾句,也沒什麼用。」
林淵點了點頭。「理解,理解。所以宋大人的意思,是這筆糧若不給,往後的路便未必好走了?」
宋彥威擺手。「韓將軍言重了。在下只是把難處說清楚,免得諸位以為,我是故意與曹將軍為難。」
林淵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道:「那便三千擔糧,兩百頭牲畜。」
曹萬里側過頭,看了林淵一眼。他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麼快,卻也沒有插話。
宋彥威的神情倒是明顯鬆了些。
「韓將軍爽快。」
「且慢,還有一件事。」林淵接著說道:「等我們的人和車出了扶陽縣界,再交給你,如何?」
宋彥威沒有立即點頭。
林淵說道:「你怕底下的兄弟吃不上飯,我也得替自己人想一想。」
「今日給了三千擔,明日你再說不夠,又要三千擔。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東西先交了,車還在你的地方,你再改口,我找誰說理去?」
宋彥威聽完,哈哈一笑。
「韓將軍多慮了。在下向來說話算話,既然定了這個數,便不會再添。兩位若不放心,我可以當眾立誓。」
林淵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片刻後,還是點頭道:「那行,麻煩宋大人立個誓。糧與牲口點清,交接完以後,咱們便當沒有見過,各走各的路。」
宋彥威看了看兩人,抬起一隻手。「今日當著諸位弟兄的面,我宋彥威說清楚。」
「只收三千擔糧、兩百頭牲畜。交割之後,絕不再添一項,也不再攔諸位去路。」
「若有違背,叫我日後刀箭加身,不得善終。」
話說完,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林淵。
「如此,兩位可以放心了吧?」
林淵笑著點頭。「宋大人既然這麼說,那就這麼辦。」
「交接的地方,便定在北面的縣界。兩邊先派管事隨車點數,大隊過去,留下的糧與牲口,當面交清。」
宋彥威想了想,說道:
「可以。不過清單得先給一份,後面負責交割的人也不能先走。省得雙方看岔了數,最後又說不明白。」
「應該的。」
林淵答得很痛快。
曹萬里站在旁邊,直到這時才開口。
「既然都講定了,沿途的人還請宋縣尉約束好。車隊本來便慢,別再攔下來問一遍、查一遍,耽擱彼此的工夫。」
「自然,自然。」
宋彥威連連點頭,臉上的笑也比方才真切了些。
「曹將軍、韓將軍,都是真正辦大事的人。」
「若不是眼下條件不允,在下真想請兩位進縣,坐下來把酒言歡,好好結交一番。」
林淵聽得有些犯噁心。這話簡直是太油了。這股味,隔著這麼遠都快聞得見了。
兵油子,確實是兵油子。
可他臉上仍然帶著笑。「以後有機會,自然要叨擾宋大人。」
「好說。等這趟差事辦完,兩位再經過扶陽,可一定要來。」
幾人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這才各自撥轉馬頭。
宋彥威帶來的百餘騎陸續讓開道路,前面的人還特意向曹萬里拱了拱手。
【今天第二章開始還債,先把 2 萬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