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本官不是已經把田冊、糧數都報上去了?他趙洪澤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白下縣衙內,沈從禮將退回來的文書往案上一放,臉色很不好看。
站在旁邊的書吏低著頭,小心說道:
「大人,這已經是第三回了。府里還是讓咱們重新查驗,將數目報清楚。」
「可該有的冊子都已經送過,這還要怎麼報?」
沈從禮沒有立即回答。
自從侯世安被拿下,沈廷章便私下送了信過來,告訴他府中出了變故,往後說話辦事,都得留神。
如今對外說侯世安病重,不能視事,府務由趙洪澤暫領。
至於這個病到底怎麼來的,彼此心裡都有數。
按照沈廷章信里的說法,趙洪澤出身趙氏,本就是五品通判,在義寧經營多年。
如今又收了雲陽那支兵,手裡有了人,自然不願再一直屈居侯世安之下。說白了,是不是真的奉密詔已經不重要了。
至於那個林淵,在沈廷章看來想必也是攀上了趙家的門路,替趙洪澤出力辦事。
說到底,無非是趙洪澤想往上走,手裡又多了一把能用的刀。
府衙裡面,肯留下辦事的人,差事照舊,也沒見趙洪澤另行為難。換誰坐在上面,下面的人還不是照樣辦公、領俸?
可到了縣裡,事情便不一樣了。
原先往府里報什麼,如今照舊報上去,卻接連退回來。
一次還好說。三次,這不是擺明了嫌他辦事不力?
書吏見他半晌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大人,府里到底想查什麼?要不再派個人去問問?」
「有什麼好問的?」
沈從禮冷笑一聲。
「故意找本官的麻煩罷了。」
「冊上多少田,多少戶,歷來都這樣報。難道為了他一句重新查驗,本官便得帶著人下去,將那些富戶手裡的隱田、隱產,一家一家全翻出來?」
「真是荒唐!」
沈從禮不是不知道,下面的帳未必全真。
可知道歸知道,真要去查,又是另一回事。
地是誰家的,人依附在哪個莊上,裡面牽扯著多少舊帳、多少人情,豈是一道文書便能理清?
查出來,未必有人說自己好。得罪的人,卻一個都不會少。
到時候縣裡催糧、征役,又該找誰去辦?
趙洪澤剛接了府務,想做出些事情,沈從禮能夠理解。
可總不能上面換了個人,下面便得將從前那些事情,全部推倒重來。
「先放著。」
沈從禮指了指案上的文書。
「等本官再想想,怎麼回他。」
書吏剛應下,門外便有衙役快步進來。
「大人,外面來了一隊人。」
「什麼人?」
「領頭的認出一個,是雲陽的趙縣令。身後跟著不少人,都騎著馬,腰裡帶著兵器,像是軍中的。」
沈從禮眉頭一皺。
趙文成?
這個時候來白下做什麼?
他看了一眼案上剛被退回來的冊子,臉色又沉了些。
「先請進來。」
那衙役卻沒走,站在門邊,神情有些為難。
沈從禮看向他。
「還有什麼事?」
「他們說……請大人出去。」
沈從禮先是一愣,隨後直接氣笑了。
「笑話。」
「他趙文成是縣令,本官也是縣令。到了白下,本官請他進來說話,還不夠客氣?」
「哪有讓本官親自出去迎他的道理?」
以前在雲陽,兩人便有些不愉快。
如今叔父掌了府務,便連他趙文成也跟著抖起來了?
衙役低著頭,不敢接話。
沈從禮看了他片刻,又問:
「帶文書沒有?」
「帶了,在這裡。」
衙役趕緊上前,將手裡的文牒遞了過去。
沈從禮接過,展開看了幾行,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義寧府總指揮使,節制七縣兵馬。
府中參議,奉差會同清核各縣戶口、田糧。
下面蓋著府印,來意也寫得清楚。
前番送上去的那些冊子,這回要在縣裡當面核驗。
沈從禮又往前看了一遍。
「總指揮使,參議……」
「趙洪澤是瘋了?接了府印,便能這麼到處封官?」
書吏站在旁邊,頭低得更深了。
這話沈從禮能說,他卻不敢跟著應。
屋裡靜了一會兒。
沈從禮拿著文書,終究沒有再往案上摔。
趙洪澤這些名分合不合規矩,日後自然有人去爭。
可眼下府印確實在他手裡,外面又已經來了帶兵的人。
自己若連面都不肯見,這件事便很難再說成只是冊子報得不清楚。
他將文牒折好,慢慢站起身。
「人在哪裡?」
「衙門外候著。」
沈從禮整了整衣冠。
「隨本官出去。」
……
縣衙門前,停著數十匹馬。
隨行的軍士分在道路兩旁,倒沒有將門口堵死。幾名過路的百姓站在遠處看熱鬧,見衙役出來,才又往旁邊退了些。
沈從禮跨過門檻,先看見了趙文成。
對方騎在馬上,手裡握著韁繩,神情很平靜。
再往旁邊看,還有一個年輕人,同樣沒有下馬。
短衣,腰刀,身後跟著幾名親兵。
沈從禮腳下慢了半步。
這張臉,他越看越覺得熟悉。
等那年輕人轉過頭,朝自己笑了一下,沈從禮終於想了起來。
「你是那個林淵?」
林淵坐在馬上,抬手朝他揮了揮。
「沈大人,好久不見啊。」
「有沒有想我?」
【今天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