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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懸鏡司

2026-10-15 08:43:10 作者: 與天競自由

  沈從禮看著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兩位,地方上的事情,下官不講,你們也清楚。」

  「我這個縣令,總有調走的一日。可那些人家的田、宅、親族,都在這裡。」

  「正所謂流水的縣官,鐵打的老爺。」

  他將面前的冊子合上。

  「朝廷這麼多年,也不是沒想過辦法。真要給些兵,便能把事情全部辦好,也不至於拖到今日。」

  「趙大人如今主持府務,想做些事情,下官能夠理解。可壓著我們這些縣令,未必便能有用。」

  林淵沒有插話。

  沈從禮又看向他。

  「指揮使手裡有兵,這一點,下官領教過。」

  「帶兵上門,他們一時不敢反抗,拿些糧,出些錢,自然做得到。」

  「可兵一走呢?」

  「給出去多少,最後又會從下面的佃戶、莊客身上補回來。到頭來,倒霉的還是百姓。如此這般,可是兩位大人所想?亦或者是趙洪澤趙大人所願?」

  林淵看了趙文成一眼。這話聽著像是在推脫,可也不能說全沒道理。

  趙文成同樣在想這件事。雲陽縣能夠有如今的局面,離不開林淵的功勞。最關鍵就是他提供的仙種。幾家大戶為什麼如此配合,願意丈量田畝?

  原因就是,仙種可以直接改變當地的生態格局,提供一種全新的生產方式。

  那些人見有利可圖,自然上趕子。願意合作,可是別的縣可不一樣。一來,高產作物的種子,林淵只能通過拼好飯系統的生鮮頻道點出來。

  

  每天的額度就這麼多,還要吃飯,還要用作其他地方,而且林淵發現,除了他第一次在生鮮系統點出來的土豆、玉米、紅薯,那些留種的往往產量只有第一次的一半。

  所以,復刻雲陽縣的模式,不太可能,也做不到。

  更何況雲陽縣也是林淵一點點與趙文成一起發展起來的,當地的百姓、富戶,剛開始的時候也沒少與林淵有過摩擦和不愉快。

  好在來之前,趙文成就已經與林淵商量過,他將手邊的文書收起。

  「沈縣令,你先將縣裡那些大戶能作主的人,請過來一趟。」

  沈從禮看向他。

  「請來以後呢?」

  「坐下來,共同商議。」趙文成說道:「先把話講清楚。能不能辦,怎麼去辦,聽過以後再說。」

  「這個要求,總不難吧?」

  沈從禮想了想,點頭。

  「請人倒沒什麼問題。」

  ……

  兩日後,白下縣衙後面的廳堂里,前後坐了四五十人。

  年紀大的鬚髮已經花白,年輕的也有三十來歲。衣服看著各有不同,可能坐到這裡的,都是本縣有田、有莊,平日說話有人肯聽的人家。

  各家隨行的管事留在外面。

  門邊站著清風軍士卒,刀沒有出鞘,也沒進來催人。

  可進門以後,誰都免不了多看兩眼。

  今日坐在上首的,已經換成了林淵與趙文成。

  沈從禮坐在旁邊,身後站著書吏,手裡抱著各家此前報過的冊子。

  茶送過一輪,坐在前排的一名中年人先起身拱手。

  「敢問兩位大人,今日召我等前來,所為何事?」

  趙文成也沒繞彎子。

  「事情不複雜。」

  「府里要重新核清七縣田戶,請諸位將自家的田畝、莊產,以及莊上收留的人口,如實報明。」

  「先前沒有入冊的田,還有漏下的人戶,這次一併補上。」

  話說完,廳里安靜了下來。幾個人端著茶盞,沒有往嘴邊送。

  過了一會兒,方才問話的那人再次開口。

  「大人這話,在下有些聽不明白。」

  「各家田產,縣裡都有冊。每年該交的錢糧,也從未少過。」

  「至於什麼隱田、隱戶,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人,哪裡會做這種事情?」


  旁邊立刻傳來附和。

  「正是。」

  「該報的早已報過。」

  「府里若有不明白的,查縣裡的舊冊便是。」

  趙文成聽著下面一聲接一聲的附和,也沒急著開口。

  等他們說完,他才點了點頭。

  「諸位的意思,本官明白了。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該報的田戶也都報過。」

  「既然如此,那便無事了。」

  廳里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沒想到,這件事竟然如此容易便過去了。

  先前開口的那名中年人笑著起身,朝上首拱手。

  「兩位大人體諒,實在感激。若無別的事情,在下便先告辭了,家中還有些瑣事要辦。」

  旁邊也有幾人跟著站起。

  趙文成看著他們,忽然又開了口。

  「等一下。」

  「方才忘了講,府里還有一道新令。正好諸位都在,今日一併說清楚。」

  那中年人動作一頓。

  「大人請講。」

  趙文成從手邊取出一份文書,慢慢展開。

  「各家的產業多,有些年頭又久,一時記不清楚,也可以理解。」

  「所以,從今日起,給諸位十日。」

  「有沒有忘記上報的田產,漏下的人戶,都可以回去再核一遍。想起來了,便到沈縣令這裡補冊。」

  他看向眾人。

  「田產來路清楚,核驗無誤,又無人爭產的,照舊認給原主。單是漏報的,期限之內補齊,此次免罪免罰。」

  「可過了十日,再查出來,便不能照這個辦法辦了。至於怎麼辦,我只能說後果自負。」

  方才那名中年人聽完,又笑了笑。

  「大人,我等確實沒有漏報。」

  趙文成抬頭看了他一眼。

  「哦,那你便不用補。」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趙文成沒有繼續與他爭,接著往下說。

  「另外,府里將設懸鏡司,白下也會留人辦事。」

  「今日先講其中一項,簡單得很。那就是舉報有獎。」

  這句話一出,廳里的幾聲低語慢慢停了。

  沈從禮也看了過來。

  趙文成將文書放到案上。

  「往後不管是莊頭、帳房,還是種地的佃戶,誰知道哪裡有漏報的田、哪裡藏著沒入冊的人,都可以來報。」

  「不能只憑一張嘴,得講出些實在的東西。府里查驗屬實,追繳的錢糧折成現銀,取一成,賞給告發之人。」

  那名中年人終於收起了笑。

  旁邊一人忍不住問道:「一成?」

  「對,一成。」

  趙文成點頭。

  「查出多少,照數核算。該給的賞,府里認,不會讓人白來一趟。」

  這回,沒人再急著告辭了。

  幾個人重新坐下,目光卻不再往趙文成身上看。自家的田到底有多少,他們自然最清楚。

  可清楚這件事的,又不只有自己。

  田得有人種,租得有人收。報給縣裡的冊子是一份,莊裡真正收糧的帳,又是另一份。

  過去官府不願深究,下面的人即便心裡有些怨氣,也沒地方去講。

  最關鍵,維持這一套平衡的點在於地方上的苛捐雜稅,要比這些老爺盤剝他們多得多。

  沒有人天生願意成為隱戶,也沒有人天生願意成為賤籍。

  他們之所以這麼幹,是因為朝廷有服役的要求。就比如雲陽那幾次抽丁,講好了只去一個月,最後結果不用多說,能活著回來就算命大。

  就別說,還要自備乾糧,自己前往,出了事情,家裡面人還會有所牽連。

  久而久之,搞到最後,大家都會算帳。那我還不如賣身呢!我賣身好歹不用去服役,每日種種地也能活著,頂多活得慘一點。


  所以雲陽模式為什麼不能復刻?

  因為老百姓根本就不相信官府。

  雖然林淵的名聲雖然在十里八鄉小有名氣,但很多人沒有親眼見過,只有雲陽本地的百姓才知道,這位林大人真的為百姓做主,也不搞苛捐雜稅。還把本該必死的那些役夫救了回來。

  在當地百姓看來,這就是個聖人,頂著九族消消樂的風險幫他們。純純吃力不討好。

  也正是因為如此,雲陽的百姓會不遺餘力的支持林淵做任何事情。

  但云陽知道,不代表白下縣也知道,也更不代表其他的幾個縣會同意。

  百姓早就騙怕了。今日下一詔,明日發一函,後天再改一改。所以沒有契約精神的朝廷百姓是不會相信的。

  但是如今趙文成提出來的懸鏡司方案則截然不同,當場結現。哪怕老百姓再不相信,也總有為了錢財鋌而走險的人會試上一試。

  做了這麼多年地主,沒有一個人是傻子。眼下時局動盪,朝廷對地方的管控力度完全不足。趙洪澤取代侯世安這件事情,他們也不是不知道。

  如果地方上不再需要向朝廷交稅,那麼制度就完成了根本性的轉化。

  漸漸的,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像之前那麼輕鬆。

  林淵坐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漸漸變了的表情,輕笑一聲。

  趙文成也沒催,只繼續說道:

  「至於捏造事實、想拿賞錢訛人的,查清以後,同樣問罪。本官絕不姑息,誣告反坐。」

  「可若事情查實,被告發的人心懷怨恨,回去以後報復告發者……」

  他看了一圈,聲音並沒有提高。

  「那麼,本官只好用些手段,讓他知道什麼叫禮法和規矩。」

  廳里靜了片刻。

  前排一人猛地站了起來,袖口帶著桌上的茶盞晃了一下。

  他顧不上去扶,只盯著趙文成。

  「這是什麼規矩?」

  「讓下面的人拿著私帳告家主,已經有失體統。趙參議,你這是要私設刑法嗎?」

  趙文成看向他,沒有立即回答。

  那人胸口起伏了兩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大雍律里,何曾有過這一條?」

  【今天第五更是吧?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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