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那句話像根刺,扎進了侯亮平心裡。
侯亮平也沒了喝酒的心思,一瓶茅台剛喝一半,就草草散場。
侯亮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兒,鍾小艾的背景。
陳海不是滿嘴跑火車的主兒,更不可能拿陳岩石的名頭亂講。
但侯亮平又不敢全信。
一來,鍾小艾太低調了,活脫的一個路人甲。
二來,如果鍾小艾真的背景深厚,陳海為什麼不下手?
為了兄弟?別開玩笑了,官場如戰場,父子都能反目成仇。
他越想越精神,睡意全無。
高育良雖然能量有限,但畢竟看得見摸得著,鍾小艾則不一樣。
想到這裡,侯亮平眯了眯眼,做了決定。
芳芳不能放。
至於鍾小艾,他還要觀察觀察。
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主動出擊,試探一下。
……
京州市委家屬院,一棟二層小樓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梁璐端著一杯碧螺春,輕輕放在紅木書桌上。
「爸,喝茶。」
梁群峰「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是祁同偉的事兒?直接說吧。」
梁璐在旁邊坐下,略一遲疑,組織了一下語言。
「爸...祁同偉要去支邊。」
梁群峰喝茶的動作一頓,微微挑眉。
宦海沉浮數十載,早讓他的性格不動如山。
可聽到梁璐的話,他也頗感意外。
「你沒去找他?還是他不知道情況?」
梁璐臉色一暗,聲音有些失落。
「去了,他說就算支邊,也不...」
後面的話她沒再說,不是不想,是說不出口。
被小十歲的人拒絕、嘲諷,那是她的恥辱。
梁群峰沒有惱,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里竟然有幾分讚許。
「這小子,有點兒意思...歲數不大,骨頭倒是蠻硬的。」
他見梁璐一臉愁容,拍了拍愛女的手背,聲音也溫柔許多。
「放心吧,他走不了。年輕人性子急,讓他在岩山鎮磨一磨,他會低頭的。」
梁璐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梁群峰說的「磨一磨」,是「按死」。
他要把祁同偉按死在岩山鎮,要磨掉他的一身傲骨,磨掉他的脊樑。
……
祁同偉的自薦信寄出去三天,也和鍾小艾膩歪了三天。
這三天,他活脫脫把日子過成了一列火車。
每天就是不停的,逛吃,逛吃,逛吃。
他和鍾小艾,逛遍了大學的每個角落,吃遍了各種小吃。
鍾小艾自然很開心,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祁同偉。
以前的祁同偉雖然意氣風發、光芒萬丈,可卻看得見摸不著。
現在的祁同偉不一樣了,陪她看電影、餵她吃雞排,會在她耳邊說情話...
現在的他,不僅看得見摸得著,還很溫暖。
祁同偉看似沒心沒肺,縱情談戀愛,其實心裡比誰都焦灼。
他一直在等,等他埋的雷炸!
第四天上午,他埋的雷沒炸,組織部的談話卻來了。
負責談話的工作人員一開口,祁同偉的心就涼了半截。
「祁同偉同志,經組織研究,分配你去岩山鎮政司法所工作。你有什麼意見?」
祁同偉坐在對面,背挺得筆直。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不帶絲毫情緒。
「我服從組織安排。」
略一停頓,他再次開口。
「但,我希望組織能允許我去更艱苦、更需要我的地方。我正式向組織提出支邊申請。」
他微微欠身,將支邊申請書和高育良的推薦信一併遞過去。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遲疑。
不服從分配的見多了,主動要求支邊的,還是頭回見。
他低頭翻看祁同偉的檔案,又看了看支邊申請書和推薦信。
看完申請書,他也明白了,祁同偉為什麼要去支邊。
這麼優秀的畢業生,被分配到岩山鎮。
他這是得罪人了,還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工作人員合上檔案,扶了扶眼鏡,緩緩開口。
「你的情況...有些特殊。這樣吧,我向上級匯報一下,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祁同偉沒糾纏,起身握手,轉身離開。
他知道,眼前的工作人員沒法拍板,多說無用。
更何況,他埋的雷還沒響,他還不用孤注一擲。
……
今天是祁同偉組織談話的日子,也是鍾小艾和家裡通話的日子。
鍾小艾和家裡通電話,從來都是一個人,生怕被同學看到。
這次也不例外,她找了一個安靜的咖啡廳,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她用的不是座機,不是大哥大,竟然是一部摩托羅拉手機!
電話接通,她先給母親報了平安,然後詢問父親的情況。
直到通話快要結束,她才猶豫著開口。
「媽,我...談戀愛了。」
電話那邊,鍾媽媽有些意外,隨即笑了起來。
「快跟媽說說,是什麼樣的青年才俊,能入我家小艾的法眼?」
鍾小艾紅著臉,猛夸祁同偉。
學生會主席,全系成績第一,身材挺拔,陽光帥氣...她把能想到的全說了一遍。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
「媽,同偉的心裡裝著國家和人民...像爸爸。你知道嗎?他竟然主動申請支邊,要去國家最艱苦的地方!」
電話那頭,鍾媽媽嘴上沒說,心裡卻察覺到了異常。
作為最高層的家屬,鍾媽媽的政治敏感度,可不是一般的高。
鍾媽媽又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什麼的,便和鍾小艾結束通話。
掛斷電話,鍾母略一沉思,走向書房。
書房裡,鍾父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
他聽完妻子的轉述,將眼鏡摘下,緩緩開口。
「有點兒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平穩,氣場十足。
「這小子...不是心懷天下,就是所圖甚廣啊。」
鍾媽媽點點頭,低聲詢問。
「支邊的事兒,需要干預一下嗎?」
她從剛才的通話中,聽出了偏愛。
她不想閨女剛找到心儀的對象,就立即勞燕分飛。
「不需要...年輕人嘛,鍛鍊一下很好。若真是人才,早晚都會調回來的。」
他略微一頓,看向鍾媽媽,笑容玩味。
「你跟秘書處說一下,把這個叫祁同偉的檔案給我調過來。」
「我也想看看,什麼樣的人能入得了我閨女的眼...」
倆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別看官至中樞,他也是個父親。
他也會關心,自家白菜被那頭豬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