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梁群峰微微皺眉。
聽完周小川的匯報,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函件走的是正規組織渠道?」
「是邊西省組織部的正式公函,走的機要。」
梁群峰端起碧螺春,吹了吹。
「按組織程序回復。」
「就說該生已列入我省基層政法骨幹培養計劃。」
「其本人也已表示服從組織安排,暫不同意調出。」
電話那頭,周小川沉默了兩秒。
「梁書記,儲備幹部,被下放到鎮司法所。這理由,說不過去」
他略一遲疑,又補了一句。
「還有個情況。組織談話的時候,祁同偉也提交了支邊申請。」
梁群峰的聲音陡然變冷。
「怎麼回復,是你們組織部的事。我只要結果。」
梁群峰動了真怒,嚇得周小川一縮脖。
「梁書記。我擔心,如果不放人,邊西省會二次發函。」
「二次函件可是要上常委會的。我擔心,事情不可控。」
梁群峰冷哼一聲,聲音恢復了平靜。
「二次發函?隨便他發。」
「漢東省培養的人才,漢東省自己安排,天經地義。」
「邊西省想和漢東省搶人,立春書記也不會答應。」
話雖這麼說,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到不可控。
他略微停頓,語氣緩和了許多。
「先拖著吧。問起來,就說正在上會研究。」
「先拖上十天半個月的。你也加快進度,抓緊讓祁同偉報到。」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
周小川不敢反駁,陪著小心回了一句,「明白。」
掛斷電話,梁群峰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梁璐端著一盤西瓜站在門口。
她早就來了,見父親在打電話,沒敢進去。
她雖然沒完全聽清,但也聽了個大概,是祁同偉支邊的事兒。
梁璐慢慢走過去,把西瓜放在書桌上,欲言又止。
梁群峰拍了拍她的手背,出聲安慰。
「放心吧。孫猴子都逃不出五指山,祁同偉更跑不出漢東。」
他抓著愛女的手,輕輕摩挲,目光溫柔。
「這小子是個人才。爸給你調教一下。」
「保准讓他對你俯首帖耳,言聽計從。」
梁璐沒說話,嘴角微微勾起,只是笑容有些苦澀。
不知為何,她感覺,自己在親手把祁同偉推開。
不是推開!
是推走,親手把祁同偉從自己身邊推走。
……
幾乎同一時間,京城糧庫胡同5號院裡。
鍾媽媽端著一碟切好的蜜瓜,輕輕推開了西廂房。
她把蜜瓜放在書桌上,笑著開口,聲音恬靜。
「我這有個新聞,你想聽嗎?」
鍾爸爸正在看文件,他沒抬頭,嘴裡「嗯」了一聲。
「邊西省組織部收到一份支邊申請,是漢大政法系寄過去的。」
「邊西省很重視,已經向漢東發函要人了。」
鍾媽媽略一停頓,臉上的笑容更盛。
「你猜猜,申請人是誰?」
鍾爸爸一愣,緩緩摘下老花鏡,看向妻子,笑容玩味。
「祁同偉?」
鍾媽媽笑著點點頭,沒說話。
鍾爸爸眨了眨眼,拿起一塊蜜瓜,輕咬了一口。
「這小子...是認真的。」
鍾媽媽站在他的身後,給他捏肩。
「我們家小艾的眼光,看來不差。」
提起女兒,她的聲音都溫柔了幾分,帶著笑意。
鍾爸爸不置可否,三兩口將手裡的蜜瓜吃完。
他低下頭,繼續批閱文件。
鍾媽媽見他有工作,轉身就要離開。
剛走兩步,鍾爸爸再次開口,像是隨口一說。
「你讓機要處把這小子的支邊申請調出來,我看看。」
鍾媽媽一愣,隨即笑了。
她嗯了一聲,搖搖頭,走出西廂房。
……
漢大西門有一條美食街,美食街不大,只有十家館子。
這十家館子很有意思,均以數字命名。
一品閣、二泉月、三回首、四季春、五味齋...第十家叫十里香。
七星宴是第七家,館子不大,只有四張桌子。
此時,四張桌子被拼在一起。
祁同偉和幾個要好的同學圍坐在桌旁。
漢大政法系的畢業宴早結束了,在校內的小禮堂舉行的。
這一餐算是私人聚餐,很隨意,不少人都帶著女朋友。
侯亮平端著酒杯,率先開口。
「同學們,來咱們一起喝一杯,慶祝咱們順利畢業。」
陳海也站起來,高聲附和。
「來,共同舉杯,敬我們美好未來!」
氣氛很熱烈,眾人嬉笑著碰杯,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
「同偉,我和陳海分到京州政法委了。你分到哪裡去了?」
侯亮平放下酒杯,看向祁同偉,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對呀,祁同偉,你分配到哪裡去了?」
陳海見侯亮平率先發難,立即隨聲附和附和。
倆人在競選學生會主席時,敗給祁同偉,已經結成了同盟。
倆人的聲音落下,氣氛瞬間有些尷尬。
分配通知早都發到每個人手裡。
祁同偉被發配岩山鎮早就不是什麼秘密。
侯亮平這是故意讓祁同偉難堪。
祁同偉緩緩放下酒杯,不急不躁。
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淡然的微笑。
「分到哪裡不重要,都是為人民服務嘛。」
侯亮平見他還在笑,心中更加氣惱。
他冷笑一聲,瞥了眼祁同偉,繼續開口。
「你可是漢大三傑之首,學生會主席,怎麼分到岩山鎮了?」
「那地方可是有名的貧困鎮,連電都沒有,喝的都是井水。」
「你這高材生去那裡,不是大材小用嘛...」
這話看似在替祁同偉抱不平,實則恨意十足,嘲諷拉滿。
一眾同學開始議論紛紛。
有替祁同偉抱不平的,也有聊八卦的。
陳海見祁同偉不說話,長嘆了口氣,開始陰陽。
「哎,去了岩山鎮,這輩子就徹底紮根基層了。」
「也不知道咱哥們啥時候還能見面。」
說著話,他對祁同偉舉起酒杯。
「祁同偉,我敬你一杯,敬基層工作者一杯。」
「是啊,以後漢大三傑就剩我倆了。你成了岩山一傑了。」
侯亮平立即接茬,祁同偉壓了他七年,他得找補回來。
祁同偉沒說話,鍾小艾不幹了。
她將手裡的筷子緩緩放下,看向倆人,目光冰冷。
「侯亮平,你們得意什麼?」
「靠家裡背景搶占資源,有什麼資格嘲諷基層人員!?」
鍾小艾還不過癮,還想說話,卻被祁同偉打斷了。
祁同偉緩緩起身,端起扎啤杯,笑容依舊。
他的目光掃過侯亮平、陳海的臉,笑著開口。
「你們說得對。京州部委的門檻太高,我擠不進去。」
「你們守京州,我守基層,都是為人民服務,分工不同罷了。」
他略一停頓,笑著對倆人舉杯。
「敬青春!敬漢大三傑!敬我們美好的未來!」
陳海和侯亮平對視一眼,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祁同偉也不在意,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喝乾了,同窗的情誼也斷了,漢大三傑沒了!
祁同偉的這番話,滿是自嘲,卻又字字如刀。
他沒有惱,更沒有鬧。
卻用一番自嘲,將倆人頂在「靠爹上位」的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