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祁同偉叫到辦公室,沒有倒茶,沒有讓座。
初夏的午後,蟬叫得聲嘶力竭,辦公室里有淡淡的菸草味。
高育良沒說話,摘下眼鏡慢慢擦拭。
他擦得很慢,他在等,等祁同偉開口。
出乎他的意料,祁同偉沒有率先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對面,表情平淡。
高育良見他不說話,把眼鏡緩緩戴上,嘆了口氣。
「組織上駁回了你的支邊申請。」
「讓你在本月二十號前,到岩山鎮報到。」
他略微一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有些無奈。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他盯著祁同偉,想從他的臉上,捕捉到情緒變化。
可祁同偉讓他失望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祁同偉只說了一句,聲音平淡如水。
「知道了,老師。我會儘快報到。」
說完,他起身就走,沒說一句廢話。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門關上,這對師徒的最後一點恩情斷了。
高育良看著愛徒的背影,微微皺眉。
他有些唏噓。
祁同偉,他最得意的愛徒,被他親手扔進了岩山鎮。
他不想這麼做,但他沒辦法。
一個小時前,就在這間辦公室里,他接到周小川的電話。
周小川的話說的很直接,很簡短。
「二十號之前,必須讓祁同偉到岩山鎮報到。」
高育良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笑容苦澀。
政壇是個江湖。
想要在這個江湖生存,需要資源,需要庇護。
而這些,梁群峰都能給他。
……
就在祁同偉走出辦公室的同時。
漢東省組織部,部長辦公室里,一部紅色電話突然響了。
周小川的手一抖,目光落在那部紅色電話上。
他微微皺眉,這部電話直通中央,一年響不了兩次。
上一次響,還是去年,中央來函詢一位副省級的貪腐情況。
他深吸一口氣,抓起電話,聲音凝重。
「漢東省委組織部,周小川。」
電話那頭,一個平靜的男聲響起。
「中央機要處。」
「請把祁同偉同志的支邊申請書,呈報給我。」
沒有任何寒暄,只說了三句話,立即掛斷。
連一句再見都沒有。
掛斷電話,周小川呆立當場,連呼吸都凝滯了。
機要處,祁同偉,支邊申請書...這三個詞他都懂。
但他想不出,如何把這三個詞聯繫到一起。
等他回過神來,後背已被冷汗打濕,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個大學生的支邊申請,竟然驚動了機要處?
機要處,那可是隸屬中央的存在。
周小川沒有時間思考,也不敢思考。
他一把抓起電話,第一時間撥通了高育良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顧不上客套,開口第一句就是。
「先不要找祁同偉談話。」
電話那頭,高育良一愣,下意識回答。
「已經談完了,祁同偉剛走。」
周小川一屁股跌坐回椅子裡,面如死灰。
完了!還是晚了一步。
他嘆了口氣,嗓子發緊,聲音發苦。
「祁同偉什麼反應?」
高育良雖心有疑惑,卻不敢詢問,老實回答。
「反應很正常。他接受組織安排,還說會儘快去報到。」
周小川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他心裡知道,事情更糟了。
吵鬧,有情緒,摔杯子、拍桌子,都好解決。
最難解決的,就是這種不吵不鬧、平靜接受的人。
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下一步要幹什麼。
高育良早就察覺到異樣。
他見周小川不再說話,便試探著詢問。
「周部長,出什麼事兒了嗎?」
周小川苦笑一聲,聲音里滿是無助。
「剛接到機要處的電話,要調祁同偉的支邊申請書。」
說完,他也不等高育良說話,直接掛斷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高育良猛然站起,一臉的不可置信。
機要處,祁同偉...
一個是通天衙門,一個是窮學生。
這兩個名字怎麼會聯繫到一起?
他一臉震驚,低聲呢喃。
「祁同偉,怎麼會驚動機要處...」
因為支邊?他不信。
......
高育良這邊還在發呆,周小川可一秒鐘都不敢耽擱。
掛斷電話,他立即開始撥號,撥打梁群峰的專線。
這是省委副書記的專線,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電話響了好久,才被接起。
梁群峰的聲音依舊低沉、緩慢。
「餵」
電話一接通,周小川立即開始匯報,聲音焦急。
「梁書記,剛接到機要處電話,要祁同偉的支邊申請書。」
電話那邊,梁群峰一愣,一臉錯愕。
饒是他混跡官場數十載,早已不動如山,也忍不住詫異出聲。
「怎麼可能?機要處怎麼會關心一個應屆畢業生的情況?」
周小川無奈苦笑,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
「誰說不是呢。」
他略微一頓,繼續開口。
「還有個情況,高育良和祁同偉談完了,要求他二十號前報導」
事態緊急,他不敢隱瞞,全盤托出。
他想得很明白,這事兒如果處理不好,鍋不能由他來背。
電話那頭,梁群峰沒說話。
周小川能聽見梁群峰的呼吸聲,沉重而緩慢。
「知道了。」
沉默良久,梁群峰只回了一句,便掛斷電話。
電話掛斷,周小川盯著話筒無奈搖頭。
這算什麼事兒啊?
打壓一個窮學生,竟然引來了機要處?
真正的,一石激起千層浪。
梁群峰的書房裡,紅木書桌上,檀香裊裊。
梁群峰坐在官帽椅里,微微皺眉,面沉似水。
他也想不通。
只是壓了一封邊西省的函件。
只是摁住了一個畢業生的分配。
怎麼會驚動機要處?
他百思不得其解,腦子裡像有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雖然想不出緣由,但他知道,這件事已經徹底失控了。
機要處過問,不但他控制不了。
就連趙立春,也未必控制得了。
他終究還是小看了這個窮小子,祁同偉。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梁璐端著一盤西瓜走進來。
她看見父親面色陰沉,沒說話,把西瓜放在桌上。
梁群峰看了眼她,聲音低緩,有些疲憊。
「祁同偉...壓不住了。」
梁璐身形一頓,微微皺眉。
她臉上的表情變得苦澀,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她心裡清楚。
是她親手,把祁同偉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