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和李光冉的一番深談,劉偉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原本也不牴觸做安全整改,只是怕花錢、怕耽誤開採進度。
可在李光冉的一番測算下,他發現全面整改不會耗費太多財力。
整改過程只需要一周左右,費用也不過是萬數塊錢。
權衡利弊之後,他立即調整思路,決定請李光冉幫忙出整改方案。
李光冉見他願意配合整改,自然不會拒絕。
當即拍板,明天和他一起下礦,實體排查隱患,出方案。
第二天,就在倆人在礦里排查隱患的時候,噩耗傳來。
大有鄉昨晚私自開工,發生了跑車事故。
一個叫楊志的礦工當場被礦車擠死了,腦袋都擠扁了。
因為是私自動工,李大有怕擔責,第一時間就跑了。
楊志的家屬找不到負責人,正抬著屍體在礦上鬧。
說是再見不到負責人,就要抬著屍體去鎮上、去縣裡鬧。
李光冉得知消息,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即驅車直奔大有鄉。
一路上,李光冉的心裡很亂、很慌。
雖然下了關停通知,可畢竟出了事故,死了人...
按照往常慣例,第一時間壓住事兒,多給些賠償也就算了。
可這次不一樣,李大有跑了,家屬鬧起來了...
要是處理不好,演變成群體事件,事兒就真鬧大了。
吉普車一路飛馳,李光冉遠遠就看見礦場上圍了一群人。
在人群中,幾個婦女圍著一具蓋著白布單的屍體,正哭天喊地。
事到臨頭,避無可避,李光冉一咬牙跳下吉普車,擠進了人群。
他剛分開人群,就被一個礦工認出來了。
「媽的,出人命了,你們當官的還想跑...」
他不由分說,上去就給了李光冉一腳,踹得他一趔趄。
跟在他身後的劉偉連忙抱住那個礦工,朗聲大喊。
「別動手,打錯人了。這是地礦局李局長...不是礦上的人。」
李光冉也顧不上和那人計較,三兩步攀上一輛拉煤車。
他皺著眉,提高聲音,對人群大聲吼道。
「大家靜一靜!不要慌,不要亂...我是地礦局的,代表政府。」
「大家放心,出了事故,不管誰的問題,政府不會不管的。」
人群里嘈雜聲更盛,不知誰喊了一句。
「別說好聽的,人都死了,怎麼辦吧。」
李光冉一皺眉,在人群中找一下,沒找到人,繼續說道。
「都別嚷嚷,聽我說。人命關天,該怎麼賠償怎麼賠。」
人群中,起鬨聲再起,「當官的就會說好聽的,賠錢!」
李光冉沒反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補償款一定有。但在這裡,有個事兒得跟大家說明白...」
眾人見李光冉說肯賠錢,便也不再起鬨,齊齊看向他。
李光冉環視眾人,沉聲開口。
「三天前,縣委就下發了關停煤礦的整改通知。」
「這次事故,完全是因為大有礦私自開工造成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人群中議論聲再起。
一個漢子壯著膽子吼了一嗓子。
「我們不懂什麼是通知,反正是李大有讓我們下礦的...」
這次李光冉看清了說話的,伸手點了點他,大聲說道。
「對!李大有違反禁令,私自讓你們下礦,是他的問題。」
「大家放心,他跑不了。我李光冉拍著胸脯跟你們保證,
不但李大有跑不了,該賠償的政府也會賠償...」
他略微一頓,看向眾人。
「老話說,人死為大,人都走了,咱就別在讓他拋頭露面了...」
「先給他處理後事好不好...」
人群中議論聲再次,一眾家屬、礦工吵個不停。
吵了半天,又是那個漢子開口了,聲音軟了幾分。
「我們憑啥信你?後事辦完了,你翻臉不認帳怎麼辦?」
李光冉咬了咬牙,指著自己的鼻子吼道。
「老哥,你看清我這張臉。我叫李光冉...地礦局局長。」
「要是這事兒處理的不滿意,你找我,我這個局長不幹了...」
人群又是一片譁然,議論聲再次響起...
不遠處的桑塔納內,祁同偉沉默不語,將一切看在眼裡。
他看著李光冉的臉,輕聲說道。
「走吧,回縣委...」
副駕駛上,扎爾塔側過身,問了一句。
「祁書記,您不下去了解下情況?」
祁同偉搖了搖頭,低聲嘀咕了一句。
「不必了,事後讓李光冉寫個報告。這個高光時刻,該屬於他。」
桑塔納掉了個頭,緩緩離開。
運煤車上,李光冉看了眼桑塔納,眯了眯眼。
......
當天下午,祁同偉組織召開了班子緊急會。
在他的要求下,李光冉、四小礦的負責人一併列席。
會議上,祁同偉面沉如水,直接開始發難。
「關停整改通知下了,大有鄉頂風作案?誰給的膽子?」
李大有跑了,副鄉長付大忠一臉無奈,大吐苦水。
「祁書記,我是真不知情,事兒是李大有私下乾的,沒通氣...」
祁同偉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
「你不用解釋,大有礦私自動工,還死了人。
這事兒已經不是違規、違紀問題了,是刑事案件。
我已經讓公安局立案偵查了,你等調查結果吧。」
說罷,他不再理會付大忠,看向其他三個鄉鎮的負責人。
「你們什麼情況?也私自開工了?」
二工鄉的劉偉一臉嚴肅,立即回答道。
「祁書記,我們已經開始整改了,
方案是李光冉局長定的,預計一周後請地礦局複查...」
祁同偉點了點頭,目光看向其他倆人。
「你們呢?」
兩個人沒吭聲,齊齊看了張威一眼。
張威被看的心裡一緊,沉聲說道。
「愣著幹啥?祁書記問你們話呢,啞巴了?」
倆人被他一吼,連忙應付了兩句。「也,也開始改了...」
祁同偉也沒深究,具體情況他心裡一清二楚。
他嘆了口氣,看向張威,聲音變得低沉。
「張縣長,關停整改通知下了,下面為什麼沒有執行?
作為縣裡具體事務的負責人,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
張威一咧嘴,剛想說話,卻被他再次打斷。
「你不用跟我說,情況我已經匯報了。
要說,你去跟權友書記說,跟程市長說。」
張威偷瞄了眼祁同偉,嘴裡發苦,心裡更苦。
看著祁同偉年輕的面孔,他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張二十幾歲的臉,怎麼能說出這種四五十歲的話?
不管他怎麼想,事實就是事實,他被祁同偉賣了、放棄了...
他咬著牙,在心裡罵祁同偉,恨不得咬他幾口。
可他忽略了一點,這起事故的始作俑者,是他。
祁同偉見眾人都不說話,環視眾人,再次沉聲開口。
「同志們,生命無價,難道一定要用人命才能換來重視?
我就問一個問題,整改通知發了,縣政府為什麼不執行?
孚遠作為礦業重縣,我們的班子就這麼幹工作?」
隨著他的聲音一點點落下,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噤若寒蟬,生怕被祁同偉看到、被點名。
祁同偉見眾人都不說話,語氣有所放緩。
「不要覺得,板子打到別人身上,跟自己就沒關係。
既然做了這個位置,就要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
你們是孚遠的幹部,是人民的排頭兵。
別想著以人民的名義作威作福,心裡要想著老百姓!
多的不說了,班子集體檢討、深刻反思。」
說罷,他看向列席的李光冉,聲音再次放緩。
「李局長,你辛苦一下。除了監督四小礦的整改情況外,
要做好遇難人員家屬的安撫工作...補償一定要到位。」
他的話剛說完,李光冉一愣,試探著開口詢問。
「祁書記,安撫工作是不是該由縣裡落實...」
祁同偉哪裡不知道他的意思,他怕越權遭人詬病。
祁同偉很是認真的看著他。
「在大有鄉的慷慨陳詞白說了?
你不是拍著胸脯保證,你能解決嗎?現在怕越權了?」
說罷,他看似無意的瞥了眼張威,沉聲說道。
「還是那句話,孚遠不需要官老爺。
孚遠的幹部得上得了山、下得了河...
能幹的上,不能幹的就去河邊撿石頭,回屋裡刷石頭...」